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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童读物:随风而来的玛丽阿姨(电子书)

时间:2012-10-15 13:31:50 点击:

  核心提示:随风而来的玛丽阿姨第一章 东风  你要找樱桃树胡同吗?那只要问一问十字路口那位警察。他把帽子稍稍往旁边一推,搔着头想想,就会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,用一个大指头指点着说:“先往右,再往左,然后向右拐一个大...

随风而来的玛丽阿姨

第一章    东风

  你要找樱桃树胡同吗?那只要问一问十字路口那位警察。他把帽子稍稍往旁边一推,搔着头想想,就会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,用一个大指头指点着说:“先往右,再往左,然后向右拐一个大弯,就到了。再见。”

  照他指点的路走,一准错不了,你就来到樱桃树胡同的正当中。胡同的一边是房子,另一边是公园,当中有长长的樱桃树。

  要是你想找十七号——你准得找它,因为这本书就讲的这一家——你一下子就能找到。第一,这座房子在整条胡同里最小。第二,这家人家墙粉剥落,需要粉刷了。可这房子的主人班克斯先生对太太说,她或者是要一座漂亮、干净、舒适的房子,或者是要四个孩子。两者都要,他可没这个条件。

  班克斯太太经过再三考虑,决定情愿要大女儿简,第二个孩子迈克尔,要最小的一对双胞胎——约翰和巴巴拉。就这么定了,班克斯一家于是在十七号住了下来。布里尔太太帮他们烧饭,埃伦帮他们开饭,罗伯逊·艾帮他们除草,洗刀子兼擦皮鞋。班克斯先生老说:“干这种活,罗伯逊浪费了时间,我浪费了钱。”

  当然,除了这几位,帮他们的还有一位保姆,叫卡蒂。可她完全犯不着写到这本书里来,因为这个故事一开头,她正好离开了十七号。

  “她走没跟你说,事先也不打个招呼。我可怎么办呢?”班克斯太太说。

    “登报吧,亲爱的,”班克斯先生边穿鞋边说,“我真希望罗伯逊·艾不讲一声就走,因为他鞋子擦了一只忘了一只。我穿出去成了一双阴阳鞋。”

  “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”班克斯太太说。“可你还没告诉我,保姆卡蒂的事到底怎么办。”

  “她人都走了,我看不出你能把她怎么办,”班克斯先生回答说。“换了我,我就拖人到《晨报》去登个广告,说班克斯家的简、迈克尔、约翰和巴巴拉(不提他们的妈妈)急需一位保姆,人要尽可能地好,工钱要尽可能地少。然后我就等着保姆到前面院子门口来排长队。她们一准会叫我气炸肚子:为了妨碍交通,给警察添了麻烦,我得付给他一个先令。好了,现在我得走了。嗐,跟在北极一样冷。今天吹的什么风?”

  班克斯先生说着把脑袋伸出窗口,低头看看胡同口布姆海军上将的房子。这座房子是胡同里最雄伟的,全胡同都为它骄傲,因为它造得跟一艘船一样。花园里竖着一根旗杆,屋顶上还有个镀金的风标,样子象个望远镜。

  “哈!”班克斯先生很快把头缩进来。“海军上将的望远镜说是东风。我也这么想。都冷到骨头里去了,我得穿两件大衣。”他心不在焉地在他太太的鼻子旁边亲了亲,跟孩子们招招手,就出门进城去了。

  班克斯先生每天进城,当然,除了星期天和银行假日。他在那里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一把大椅子上工作。他整天工作,忙着数钞票和硬币。他有一个黑色小皮包放零钱。回家有时候给简和迈克尔,让他们放到存钱罐里去。碰到他省不出一点钱来,他会说:“银行破产了。”大家一听,就知道他那一天没剩什么钱了。

  好,班克斯先生带着他的黑色小皮包走了。班克斯太太走进客厅,整天坐在那里给报纸写信,求他们马上给她找位保姆,她在等着。简和迈克尔在楼上儿童室窗口朝外张望,心想不知谁会上他们家来。保姆卡蒂走了他们很高兴,因为他们不喜欢她。她有老有胖,身上一股大麦茶气味。他们想,不管谁来也比她好,就算只好那么一丁点。

  等到太阳开始在公园后面下去,布里尔太太和埃伦就上来给他们吃晚饭,给双胞胎洗澡。简和迈克尔吃过晚饭,坐在窗口等爸爸回家,听东风在胡同里樱桃树的光秃秃的树枝间呼呼地吹过。这些树在暗淡的光线中前后左右摇晃,好象发了疯,想连根从地上蹦起来似的。“爸爸来了!”迈克尔突然指着一个砰地撞到院子大门上的人影说。简盯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看。

  “那不是爸爸,”她说。“是别人。”

  “接着那人影让风吹得晃来晃去,弯着腰,拔掉院子大门的门闩。他们看出那是一个女人,一只手捂住帽子,一只手拿着个手提袋。简和迈克尔看着看着,看到了一件怪事,那女人一进院子大门,好象就给一阵风吹起来,直往房子门前送。看起来是这样的:风把她先吹到院子门口,让她打开院子门,再把她连同手提袋等等吹到前门口来。两个看着的孩子只听见很响地砰的一声,她在前门口着地的时候,整座房子都摇动了。

  “多滑稽!这种事情我从没见过。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咱们去看看她是谁!”简说着抓住迈克尔的胳膊,把他从窗口拉开,穿过儿童室,来到外面楼梯口。他们从楼梯口这里,一向能够清楚看到门厅发生的事。

  这会儿他们看见他们的妈妈从客厅出来,后面跟着一位客人。简和迈克尔看到新来的人有一头发亮的黑发。“象个荷兰木偶。”简低声说。那就是说她很瘦,大手大脚,有一双直盯着人看的蓝色小眼睛。

  “你会看到他们都是些乖孩子。”他们的妈妈说。

  迈克尔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顶简的腰。

  “他们一点不淘气。”妈妈嘴里这么说,可心里没谱,好象连她也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。他们听见新来的人哼了一声,看来她也不相信。

  “好,至于证明信……”班克斯太太往下说。

  “哦,我有个规矩,从不拿证明信。”那人斩钉截铁地说。班克斯太太瞪大眼睛看看她。

  “可我以为照规矩是要拿出来的,”她说。“我是说,我知道大家都这么办。”

    “我认为这是古老十八代的旧规矩,”简和迈克尔听见那斩钉截铁的声音说。“老掉牙了,可以说早都过时了。”

  班克斯太太最讨厌的就是过时,对过时东西简直受不了。因此她紧接着说: “那好吧。我们可不在乎这个。当然,我不过是问问罢了,因为也许,呃,也许你要拿出来。儿童室在楼上……”她在前面带路上楼,一路讲个没完,只顾着讲,就没看到后面的动静。可简和迈克尔在楼上楼梯口看着,对新来的人这时候的古怪举动看得一清二楚。当然,她是跟着班克斯太太上楼,可她上楼的办法与众不同。她两手拿着手提袋一下子很利索地坐上楼梯扶手滑上来。班克斯太太来到楼上楼梯口,她也同时到了。简和迈克尔知道,这种事从来没有过。滑下去的时常有,他们自己就常干,可滑上来的这种事从来没有过!他们好奇地盯着这位新来的怪人看。

  “好,那就全讲定了。”孩子们的妈妈松了口气。

  “全讲定了。只要我高兴,”来的人说着,拿起一块有红花有白花的大手帕擦擦鼻子。

    “孩子们,”班克斯太太突然看见他们,说,“你们在这儿干吗呀?这是照顾你们的新保姆,玛丽·波平斯阿姨。简,迈克尔,说‘你好’呀!这是……”她朝小床上的两个娃娃挥挥手,“一对双胞胎。”

  玛丽阿姨牢牢盯住他们看,看了这个看那个,好象在拿主意她是不是喜欢他们。“我们得说吗?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迈克尔,别淘气。”他的妈妈说。

  玛丽阿姨继续把四个孩子看来看去,接着她大声吸了口长气,好象表示她已经下定决心。她说:“我干。”

  事后班克斯太太告诉她丈夫说:“她好象是给了咱们大面子似的。”

  “也许是的。”班克斯先生用鼻子擦了一会儿报纸角,很快又抬起头来。妈妈一走,简和迈克尔就靠到玛丽阿姨身边。她站得象根电线杆,双手叠在胸前。“你怎么来的?”简问她,“看来象是一阵风把你给吹到了这儿。”

  “是这样,”玛丽阿姨回答了一声。接着她解开围脖,脱下帽子,挂到一根床柱上。看来玛丽阿姨不想再说什么话——虽然她哼了好多次——简也就不开口。可玛丽阿姨一弯身去开她的手提袋,迈克尔忍不住了。

  “多好玩的手提袋!”他用指头捏捏它说。

  “着是毯子。”玛丽阿姨说着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
  “你是说装着毯子?”

  “不,是毯子做的。”

  “哦,”迈克尔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其实他没怎么明白。

  这时候手提袋打开了,简和迈克尔一看,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,他们更奇怪了。“怎么,”简说,“里面什么也没有!”

  “什么也没有——你这是什么话?”玛丽阿姨反问了一声,站起身子,看来好象生了气。“你说里面什么也没有?”

  她说着,从空袋里拿出一条浆过的白围裙,把它围在身上。接着她拿出一大块日光牌肥皂、一把牙刷、一包头发夹、一瓶香水、一张小折椅和一瓶润喉止咳糖。简和迈克尔瞪圆了眼睛。

  “可我刚才明明看见手提袋里是空的。”迈克尔悄悄说。

  “嘘!”简说,只见玛丽阿姨这时候拿出一个大瓶子,瓶子上有张标签写着:“睡前一茶匙。”

  瓶颈挂着一把匙子,玛丽阿姨倒了满满一匙子深红色的水。

  “是你喝的药水吗?”迈克尔充满好奇心问道。

  “不,是你喝的。”玛丽阿姨把匙子向他伸过去。迈克尔看着他,皱皱他的鼻子,表示拒绝。

  “我不要喝,我不用喝。我不喝!”

  可是玛丽阿姨的眼睛盯住他,迈克尔一下子发觉,你朝玛丽阿姨一看就不能不听她的话。她有一种古怪的东西——一种使人又怕又说不出地兴奋的东西。匙子越来越近。他屏住气,闭上眼睛,咕嘟一口。满嘴都是甜味。他转转舌头,一下吞了下去,满脸堆起了笑容。“冰草莓汁,”他高兴得发狂,“还要喝,还要喝,还要喝!”

  可玛丽阿姨的脸还是那么板板的,给简倒一匙子。可倒出来的水闪着银色、绿色、黄色的光。简把它尝了尝。

  “是橙汁。”她说着舔嘴唇。可她一看见玛丽阿姨拿着瓶子向双胞胎走去,就奔到她面前。

  “噢,别,请别给他们。他们太小。他们喝不了不好。谢谢你!”

  玛丽阿姨不睬她,只狠狠地看她一眼让她别响,就把匙子尖往约翰嘴里灌。约翰起劲地呱哒呱哒喝,简和迈克尔一看洒在围涎上的那几滴,就断定这一回喝的是牛奶。接着巴巴拉也喝到了她的一分,咕嘟咕嘟喝下去了,还把匙子舔了两次。

  玛丽阿姨这才倒了一匙,一本正经地自己喝下去。

  “唔,糖酒。”她说着吧嗒一下嘴唇,用塞子把瓶子重新塞了起来。

  简和迈克尔的眼睛惊讶得鼓起来,可是没工夫多想,因为玛丽阿姨已经把怪瓶子放在壁炉架上,向他们转过脸来。

  “好了,”她说,“马上上床。”她动手给他们脱衣服。他们看到,扣子和搭钩让卡蒂大婶解开很费工夫,可是玛丽阿姨手里,转眼都解开了。不到一分钟,他们已经上了床,看着玛丽阿姨在暗淡的灯光中拿出其余的东西。

  她从毯子手提式袋里拿出七套呢睡衣、四套布睡衣、一双高统鞋、一副骨牌、两顶浴帽、一本贴明信片的簿子。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张折叠行军床,还有羊毛毯和鸭绒被,她把床架在约翰和巴巴拉的小床之间。

  简和迈克尔乐滋滋地看着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可他们两个都明白,在樱桃胡同树胡同十七号出了了不得的大怪事。

  玛丽阿姨把一件呢睡衣从头上披下来当帐子,在它下面脱衣服。迈克尔被这新来的怪人迷住了,再也忍不住,向她叫着说:“玛丽阿姨,你永远不再离开我们了吧?”

  睡衣底下没有回答,迈克尔又忍不住了。

  “你不会离开我们了吧?”他焦急地嚷嚷说。

  玛丽阿姨的头伸出睡衣,样子很凶。

  “那边再有人说话,”她吓唬说,“我就叫警察了。”

  “我不过说,”迈克尔胆怯地开口,“我们希望你不会很快就走……”他住了口,觉得满脸通红,脑子很乱。

  玛丽阿姨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到简那里,一声不响。接着她大声吸了吸鼻子。 “我呆到风向转为止。”她简单地说了一声,吹灭她的蜡烛,上床睡觉了。

    “那就好。”迈克尔说,一半说给自己听,一半说给简听。可简没在听。她在回想这事发生的经过,思索着……

  玛丽阿姨到樱桃树胡同十七号的经过就是这样。虽然大家有时侯向往卡蒂大婶管家时的那种更安静、更正常的日子,可总的说来,玛丽阿姨来了大家还是很高兴。班克斯先生高兴,因为她一个人来,不妨碍交通,他用不着给警察小费。班克斯太太高兴,因为她可以告诉别人,说她孩子们的保姆非常时髦,不让人看证明信。布里尔太太和埃伦高兴,因为它们可以整天在厨房喝浓茶,不用上儿童室开饭。罗伯逊·艾也高兴,因为玛丽阿姨只有一双鞋,而且是她自己擦的。

  至于玛丽阿姨自己觉得怎样,那就没人知道了,因为她从来不跟大家多说话……

 

 

第二章    休假

 

 

  “每两个礼拜一次,星期四两点到五点可以出去。”班克斯太太说。

  玛丽阿姨牢牢盯住她说:“太太,上流人家是隔一个礼拜,一点到六点。我希望也这样,要不……”玛丽阿姨没往下说,可班克斯太太明白下面是什么话。下面的话就是要不她就走。

  “很好很好。”班克斯太太赶紧说,恨不得玛丽阿姨知道上流人家的事不比她多。于是玛丽阿姨戴上白手套,胳肢窝里夹着她的伞——倒不是为了怕下雨,只是为了伞柄漂亮,她不能把它留在家里。伞柄有个鹦鹉头,这种伞怎么能留下来呢?再说玛丽阿姨爱时髦,要给人看到她最漂亮的样子。说实在的,她百分之一百认为,她给人看到的样子不会不漂亮。

  简在楼上儿童室窗口向她招手。

  “你上哪儿去呀?”她叫到。

  “请你把窗子关上。”玛丽阿姨回答说。简的头赶紧缩进去。

  玛丽阿姨顺着花园小路走去,打开院子门。到了外面胡同,她一下子走得飞快,好象怕赶不上时间,这下午就溜掉了。到了胡同口她往右拐,再往左拐。警察说了声你好,玛丽阿姨向他高傲地点点头。这时候她觉得,她的休假开始了。

  她在一辆空汽车旁边停下来,照着车窗玻璃戴正她的帽子,扫平她的上衣,把伞夹紧,让大家看见伞柄,或者说让大家看见鹦鹉头。打扮好以后,她就去会见卖火柴的那个人了。虽说是卖火柴的,那人却有两个职业。他不仅象普通卖火柴的人那样卖火柴,还在人行道上画画。这两个职业他按天气轮换着干。下雨天他卖火柴,因为画了画也会给雨水冲掉。晴天他就整天跪在人行道上用彩色粉色笔画画,画得很快,你还没走到拐弯地方,他已经把一边人行道画满,又画另一边了。

  这一天虽然冷,却是个晴天,他在画画。玛丽阿姨踮起脚尖向他走去,想叫他吃一惊,这时他正在一长串画上增加两只香蕉、一个苹果和伊丽莎白女王的头像。“喂!”玛丽阿姨很温柔地叫他。

  他只管在一只香蕉上加上一道一道的棕色,在伊丽莎白女王头上加上棕色的鬈发。“阿哼哼!”玛丽阿姨发出两声女人的咳嗽。

  他下了一跳,转过脸来看见了她。

  “玛丽!”他叫道,听这口气你就知道玛丽阿姨是他生命中何等重要的人物了。玛丽阿姨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把一个脚尖在人行道上擦了两三下。接着她对着鞋微笑;鞋很清楚,这微笑不是冲着它的。

  “今天我休息,伯特,”她说。“你不记得了吗?”伯特就是那个卖火柴的,他的全名叫赫伯特·阿尔弗雷德。

  “当然记得,玛丽,”他说,“不过……”他住了口,难过地看着他的帽子。帽子放在最后一幅画旁边的地上,里面一共只有两便士铜币。他把它们捡起来,丁丁当当摇摇。“你就挣到这么点吗,伯特?”玛丽阿姨说,可她说得那么欢,你根本不能说她是失望。

  “就这么点,”他说。“今天生意不好。你以为人人都高兴出钱看这些画吗?” 他朝伊丽莎白女王头像点点头。“唉,就这么回事,玛丽,”他叹了口气。“我怕今天不能请你去吃茶点了。”

  玛丽阿姨想起了她休息时他们两个总是要吃的木莓果酱蛋糕,刚想叹气,看到了卖火柴那人的脸。她很机灵地把叹气变为微笑——笑得很甜,两边嘴角都翘上去, ——说:“没什么,伯特。别放在心上。不吃茶点我觉得更好。这种点心不容易消化,真的。”你真不知道玛丽阿姨多么爱吃木莓果酱蛋糕,这是她心地好。

  卖火柴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因为他把她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自己手上,用力地握住。接着他俩沿着那排画走去。

  “有一幅画你从来没见过!”卖火柴的指着一幅画自豪地说。画上是一座盖着雪的山,山坡上到处是蚱蜢蹲在大朵的玫瑰花上。

  这一回玛丽阿姨可以大大叹口气而不会伤他的心了。

  “噢,伯特,”她说,“画得真好!”听她的口气,他觉得这幅画应该送进皇家画院。那是一个大画厅,陈列着许多名家的画。人们来看画,看上半天,相互就说:“真不错,亲爱的!”

  玛丽阿姨跟卖火柴的接下来看的一幅画更好了。这是乡村,画上都是树和草,远处看见一点儿蓝色的海,背景有点象马尔盖特海滨浴场。

  “真不错!”玛丽阿姨赞美说,弯小腰来好看得清楚些。“伯特,怎么回事?” 原来卖火柴的现在抓住她另一只手,样子非常激动。

  “玛丽,”他说,“我有了个主意!一个好主意。咱们干吗不上那儿去,这就去,今天去?两个人一起,到画里去。你说呢,玛丽?”他依然抓住她的双手,带她离开大街,离开铁栅栏和电灯杆,一直到画里去。嗐,他们到了,到画里去了!

  那里多么翠绿,多么安静,脚底下的嫩草又是多么柔软啊!他们简直不相信这事真的,可他们在绿枝下弯腰走过时,树枝在他们的帽子上沙沙地响,五颜六色的小花在他们的鞋边弯倒。他们对看着,看到对方变了。玛丽阿姨看去,卖火柴的好象给自己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,因为他现在上身穿着红绿相间的鲜艳上装,下身穿着白法兰绒长裤,最漂亮的是头上那顶新草帽。他看来难得这么干净,好象才洗刷一新。

  “怎么啦,伯特,你看上去真美!”她用赞美的声音叫道。

  伯特一时说不出话来,张大了嘴,瞪圆了眼睛眼睛看着她。接着他咽了一口口水说:“天呐!”

  就这么一声。可他说话的腔调和看着她的快活样子,使她不由得从手提包里拿出镜子来照。

  她也发现自己变了,她肩膀上围着可爱的人造丝披肩,上面满是水吻花样。她觉得脖子上痒痒的,一看镜子,原来是帽边垂下一条卷曲的长羽毛,搔着她的脖子。她自以为最好的一双鞋子不见了,已经换上一双更好的,上面有大宝石扣子闪闪发亮。她仍旧戴着白手套,拿着伞。

  “天呐,”玛丽阿姨说,“我是在度假呢!”

  他们就这样自我欣赏又相互欣赏着,一起穿过小树林子,来到一块洒满阳光的小空地。那里有张绿色的桌子,下午茶点已经摆好了!

  中间是高高的一堆木莓果酱蛋糕,齐到玛丽阿姨的腰部。蛋糕旁边烧着一铜壶茶。还有两盘油螺,旁边两根针,是用来挑油螺肉的。

  “象做梦似的!”玛丽阿姨说。她向来一高兴就这么说。

  “呜哇!”卖火柴的说。这也是他的口头禅。

  “请坐,太太!”传来一个声音。他们转过脸,只见一个高个子从树林子里出来。那人身穿黑衣服,胳膊弯上搭一块餐巾。

  玛丽阿姨完全惊住了,她在桌子旁边一把绿色小椅子上扑通坐下。卖火柴的张大眼睛看着他,也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椅子上。

  “我是服务员,两位。”穿黑衣服的人向他们解释。

  “噢!我在画里可没见过你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啊,我正好在树的背后。”服务员说。

  “你不坐吗?”玛丽阿姨很有礼貌地问。

  “服务员可不坐,太太。”那人说,不过有人请他坐,他看来很高兴。

  “请吃油螺,先生!”他给卖火柴的指指那盘油螺。“请用这枚针!”他用他的餐巾擦擦一枚针,递给他。

  他两个开始用茶点,服务员站在旁边,看他们还要什么。

  “我们到底吃到了。”玛丽阿姨向那一大盘木莓果酱蛋糕伸过手去拿,悄悄地说,可声音并不轻。

  “唔!”卖火柴的同意她的话,拿两块最大的。

  “喝杯茶怎么样?”服务员说着,从铜壶里给他们一人斟了一大杯。

  他们喝了一杯,有喝了两杯,为了表示吉利,把一大盘木莓果酱蛋糕都吃没了。接着他们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蛋糕屑。

  “不用付钱,”服务员不等他们讨帐单,便对他们说。“你们来这里,我们已经感到很荣幸。就在那边有旋转木马!”他朝树木之间一道窄缝挥了挥手,玛丽阿姨和卖火柴的看到有好几匹木马在旋转。

  “奇怪,”她说。“我也记不起在画里看见过它们。”

  “啊,”卖火柴的自己也记不清楚了,“我想它们该在画的里头吧?”

  他们来到旋转木马那儿,木马正好慢下来,他们跳上木马,玛丽阿姨骑一匹黑的,卖火柴的骑一匹灰的。音乐重新响起来,他们开始转动了。他们骑到亚茅斯港又骑回来,亚茅斯港是他们两个最想去看看的地方。

  等到他们回来,天差不多要黑了,服务员在等着他们。

  “非常抱歉,太太和先生,”他很有礼貌地说,“我们七点钟关门。这是规定,两为知道。让我带路领你们出去好吗?”

  他们点点头,服务员抖抖他的餐巾,在他们前面带路穿过树林子。

  “你这回画的真是幅好画,伯特。”玛丽阿姨说着,挽住卖火柴人的胳膊,把披肩拉拉紧。

  “我尽可能要画好它,玛丽。”卖火柴的谦虚地说。不过你可以看到,他的确很自豪。就在这时候,服务员在他们面前停下。前面是一座好象用粉笔粗线画出来的白色大门廊。

  “到了!”他说。“这是出口。”

  “再见,谢谢。”玛丽阿姨跟他拉手说。

  “再见,太太!”服务员说着,把身弯得头都碰到了膝盖。

  接着他向卖火柴的点点头,卖火柴的歪着头向服务员闭上一只眼睛,这是他说再见的一种方式。随后玛丽阿姨走出白门廊,卖火柴的跟着她。

  他们一面走,她帽子上的羽毛、肩膀上的丝披肩、鞋子上的宝石扣子不见了。卖火柴人的鲜艳的衣服褪了色,草帽重新变成他原先那顶破遮檐帽。玛丽阿姨转身把他一看,马上就明白出了什么事。她站在人行道上看了他长长一分钟,又抬起头去看他背后的树林子找服务员。可服务员没影了。画里没有人。什么动的东西也没有。旋转木马也不见了。只剩下一动不动的树木和草地,一动不动的一点点海。

  可玛丽阿姨和卖火柴的相互笑小。他们明白树木后面有什么……

  她休假一回来,简和迈克尔就向她扑过去。

  “你上哪儿去了?”他们问她。

  “上童话世界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看见灰姑娘了吗?”简说。

    “哈,灰姑娘?我可没看见,”玛丽阿姨满不在乎地说,“灰姑娘算什么!”

    “那么鲁宾孙呢?”迈克尔问。

  “鲁宾孙……哼!”玛丽阿姨粗声粗气地说。

  “那你怎么会到过童话世界呢?那不会是我们的童话世界!”

  玛丽阿姨大大吸了吸鼻子。“你们不知道吗,”她用可怜他们的口气说,“各人有各人的童话世界!”她又吸了吸鼻子,上楼脱她的白手套,放她的伞去了。

 

 

第三章    笑气

 

 

  “你有把握他在家吗?”简、迈克尔和玛丽阿姨三个人下公共汽车的时候,简问玛丽阿姨说。“我倒问你,我叔叔要是出去了,会叫我带你们去吃茶点吗?”玛丽阿姨回答,她听了简的问话显然很不高兴。她穿着她那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,配一顶蓝色帽子。碰到她这般穿戴的日子,最容易惹她生气。

  她们三个在上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家。简和迈克尔早就盼着去拜望他,就担心贾透法先生到头来不在家。“他为什么叫贾透法先生呢?他戴着假头发吗?” 迈克尔在玛丽阿姨身边急急忙忙地走着,问她说。

  “他叫贾透法先生,就因为他的名字叫贾透法先生。他根本不戴假头发,光着个秃脑袋。”玛丽阿姨说,“再问问题我们就向后转,回家去。”她象平时表示不高兴那样吸了吸鼻子。

  简和迈克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皱皱眉头,这是说:“别问了,要不我们就去不成那儿。”

  玛丽阿姨在路口一家烟铺前面整整帽子。这烟铺有一个古怪橱窗,一个人会照出三个人,你对它看久了,会以为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。玛丽阿姨看到自己变成三个,每一个穿一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,配一顶蓝色帽子,她高兴得叹口气。她觉得自己看来这么可爱,恨不得变上一打甚至三十个。玛丽·波平斯越多越妙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严厉地说,倒好象是他们害她等着。接着他们拐了个弯,拉拉罗伯逊街三号的门铃。简和迈克尔听见老远有很轻的回声,他们知道过一分钟,顶多两分钟,就可以同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初次在一起吃茶点了。

  “当然,只要他在家。”简悄悄地对迈克尔说。

  这时候门打开,出现了一位死板板的瘦太太。

  “他在家吗?”迈克尔赶紧问。

  “谢谢你,”玛丽阿姨狠狠地看他一眼,“让我来说。”

  “你好啊,贾透法太太。”简有礼貌地说。

  “贾透法太太!”那瘦太太用比任何人都细的声音说话,“你好大胆,把我叫做贾透法太太?不,对不起!我是柿子小姐,我有这个称呼觉得很自豪。什么贾透法太太!”她的样子很不高兴,于是他们想,柿子小姐既然庆幸自己不是贾透法太太,贾透法先生准是个怪人。

  “上楼第一扇门,”柿子小姐说着赶紧往过道走去,用又尖又细又生气的声音自言自语说:“什么贾透法太太!”

  简和迈克尔跟着玛丽阿姨上楼。玛丽阿姨敲敲门。

  “进来进来!欢迎词欢迎!”里面一个很响的快活声音叫道。简的心激动得卜卜跳。

  “他在家!”她对迈克尔做了个眼色。

  玛丽阿姨打开门,把他们推进屋。他们面前是个令人愉快的大房间。房间一头的壁炉里熊熊烧着火,当中是一张大桌子,摆好了吃茶点用的四个带碟子的茶杯、一盘盘面包和黄油、烤饼、椰子蛋糕,还有一个洒着粉红色糖霜的梅子大蛋糕。

  “真高兴你们来。”一个洪亮的声音欢迎他们说。简和迈克尔四面张望找说话的人。哪儿也看不见。房间里象是一个人也没有。这时候他们听见玛丽阿姨不高兴地说:“噢,叔叔,别又是……今天别又是你的生日吧?”

  她说话往天花板上看。简和迈克尔跟着往上看,不由得大吃一惊,因为他们看见一位秃顶大胖子悬在半空中。看样子他是坐在那里,因为他叠着腿,刚放下他们进来时正在看的一份报。

  “亲爱的,”贾透法先生低头向孩子们微笑,对玛丽阿姨露出抱歉的神色,“很对不起,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。”

  “嗐嗐嗐!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我昨天夜里才想起,来不及给你寄张明信片,请你改天再来。真糟糕,不是吗?”他说着低头看简和迈克尔。

  “我看得出你们很惊讶。”贾透法先生说。的确,他们惊讶得张大了嘴,要是贾透法先生个子小一点,说不定就会落到他们当中一张嘴里去。

  “我想我最好还是解释一下,”贾透法先生平静地往下说。“要知道是这么回事。我是一个快活人,非常会笑。你们简直不相信,有多少事情会使我觉得滑稽。差不多样样都会使我发笑。”

  贾透法先生说着开始一跳一跳,想到他的快活,不由自主笑得发抖。

  “阿伯特别叔叔!”玛丽阿姨叫了一声,贾透法先生一下子停了笑。

  “噢,亲爱的,对不起。我说到哪儿啦?哦,对了。我说滑稽的是——好吧,玛丽,只要忍得住我就不笑!——每次我过生日碰上星期五,我就会飞起来,真的飞起来。”贾透法先生说。

  “可为什么……?”简开口问。

  “可为什么……?”迈克尔开口问。

  “瞧,是这么回事。这一天我一笑,我就充满了笑气,简直没法留在地上。连微笑也不行。一想到滑稽事,我就象气球一样飞起来了。一直要到想出一件严肃事情才能回到地上。”贾透法先生说到这里又开始咯咯笑,可一看见玛丽阿姨的脸,马上停住笑往下说:“这当然很麻烦,不过并不觉得不愉快。我想你们谁也没碰到过吧?”

  简和迈克尔摇摇头。

  “对,我想没有过。看来这是我的特别习惯。有一回,我隔夜去看了杂技,你们相信不,笑得我第二天醒来还在笑,整整十二个钟头在这上面,直到半夜十二点敲到最后一响才能下去,当然,我啪嗒一下落在地上,因为已经到了星期六,不再是我的生日了。挺怪,对不?别说多滑稽了。”

  “今天又是星期五加上我的生日,你们两个和玛丽正好来看我。噢,天呐,别让我笑,我求求你们……”可是简和迈克尔什么逗人的事也没干,光惊讶地看着他。他又开始大声笑了,一笑,又在空中蹦蹦跳跳,手里的报窸窸索索响,眼镜半在鼻子上,半不在鼻子上。

  他的样子这么滑稽,在空中一跳一跳的,象个人形大气球,有时抓住天花板,有时碰到煤气灯管,简和迈克尔虽然拼命想表现礼貌,总是忍住不笑。他们笑了。他们也笑了。他们抿紧了嘴想不让笑出来,可没有用。这会儿他们在地上打滚,滚来滚去,笑得又叫又喊。

  “真是的!”玛丽阿姨说。“真是的,象什么样子!”

  “我忍不住。我忍不住!”迈克尔一面滚到壁炉围架那儿,一面尖叫。“滑稽得要命。噢,姐姐,你说不滑稽吗?”

  简没回答,因为她正发生一件怪事。她一面笑一面觉得人越来越轻,好象打足了气。这是一种古怪而又舒服的感觉,使她越来越想笑。接着她忽然之间猛地一蹦,只觉得自己飞起来了。迈克尔大吃一惊,只见她飞到房间顶上。她的头在天花板上轻轻碰了一下,接着沿天花板一跳一跳,一直来到贾透法先生身边。

  “瞧!”贾透法先生那副样子惊讶极了,“今天不要也是你的生日吧?”

  简摇摇头。

  “不是?那一定是得了笑气!嘿,当心壁炉!”这是对迈克尔说的,因为迈克尔一下子从地上飞起来,哈哈大笑着往上直冲,经过壁炉时擦到了瓷器装饰。他一跳正好落在贾透法先生的膝盖上。

  “你好,”贾透法先生跟迈克尔亲热地拉手,“我觉得你这样真友好,天呐,我觉得你真友好!我不能下去你就上来了,对吗?”他和迈克尔你看我我看你,接着两人仰头哈哈大笑。

  “我说,”贾透法先生一边擦眼睛一边跟简说话,“你会以为我的态度天下第一坏。你还站着,可象你这样一位漂亮小姐该坐着。我怕我在这儿上面没法子给你一把椅子,不过我想你会觉得坐在空气里很舒服的。我真这么想。”

  简试了试,觉得坐在空气里是挺舒服。她脱下帽子在旁边一搁,根本不用什么衣架,它挂在空中了。

  “那就对了。”贾透法先生说。他又转脸看下面的玛丽阿姨。

  “好了,玛丽,我们都已经安顿好。现在我可以跟你谈谈了,亲爱的。我必须说,我非常高兴欢迎你和我的两位小朋友今天上这儿来……怎么,玛丽,你不高兴。我怕你是不赞成……呃……这些事情。”

  他向简和迈克尔挥挥手,紧接着往下说:“我很抱歉,亲爱的玛丽。可你知道我是怎么个心情。我还是得说,我根本没想到我的这两个小朋友会得笑气,我真的没想到,玛丽!我想我该请他们改天再来,或者设法想些伤心的事,或者……”

  “好了,我必须说,”玛丽阿姨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种情景。你都这把年纪了,叔叔……”

  “玛丽阿姨,玛丽阿姨,你上来吧!”迈克尔打断她的话。“想一点什么滑稽的事吧,你会觉得很容易上来的。”

  “啊,现在就想吧,玛丽!”贾透法先生劝她。

  “你不上来我们在上面很寂寞!”简说着向玛丽阿姨伸出双手。“一定想点什么滑稽的事吧!”

  “唉,她用不着,”贾透法先生叹气说。“她想上来就能上来,不笑也行,她有数。”他神秘地看着站在下面炉前地毯上的玛丽阿姨。

    “嗯,”玛丽阿姨说,“真荒唐,多不庄重啊,不过你们都在上面,也不象要下来的样子,我想我也只好上去了。”

  简和迈克尔十分惊讶,只见她一个立正,一点也不笑,连一点微笑的影子也没有,就直飞上来,坐在简的身边。

  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”她严厉地说,“进热的房间先要脱掉大衣。”她解开简身上大衣的扣子,脱下来好好放在半空中的帽子旁边。

  “那就对了,玛丽,那就对了,”贾透法先生满意地说着,转身把眼镜放在壁炉架上。“现在我们都舒舒服服的……”

  “舒舒服服的?”玛丽阿姨哼了一声。

  “我们可以吃茶点了。”贾透法先生显然没听见她的话,往下说。这时他的脸上掠过一道吃惊的样子。

  “我的天!”他说。“多可怕!我这才想到,桌子在下面,我们却在这儿上面。怎么办呢?我们在上面它在下面。真糟,糟糕极了!不过,噢,真滑稽!”他用手帕捂住脸哈哈大笑。简和迈克尔虽然不想错过烤饼和蛋糕,可也忍不住笑,因为贾透法先生的快活很有传染性。

  贾透法先生擦干他的泪水。

  “只有一个办法,”他说。“我们必须想件什么严肃的事,伤心的事,非常非常难过的事,我们就能下去了。好,一,二,三!大家一起来想件非常非常伤心的事!”

  他们捧着下巴想啊想啊。

  迈克尔想学校,想迟早有一天有上学校。可连这件事今天想来也是滑稽的,他也想笑。

  简想:“再过十四年我就是大人了!”可如今这一点儿也不使她伤心,反倒很好,很滑稽。她想到她大起来穿长裙,拿个手提包,禁不住还微笑起来。

  “我那位可怜的艾米莉姑妈,”贾透法先生想着说出声来。“她给公共汽车轧伤了。伤心啊。非常伤心。伤心得叫人受不了。可怜的艾米莉姑妈。可她的伞抢救出来了。那很滑稽,不是吗?”他哈哈大笑,笑得浑身法抖,呼呼喘气,简直连什么都忘了。

  “没用,”他擤着鼻子说。“算了。看来我这些小朋友对于伤心事不比我有办法。玛丽,你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吗?我们想吃茶点了。”

  简和迈克尔简直弄不清这时候出了什么事,之记得贾透法先生一求玛丽阿姨,下面的桌子就动起来。它现在晃动得可怕,上面的杯子盘子丁当碰响,糕饼落到桌布上。桌子飞过房间,轻盈地转了一个圈,升到他们身边,贾透法先生正好在桌子头上。

  “好姑娘!”贾透法先生为玛丽阿姨自豪地说:“我知道你有办法。好,你坐到我对面斟茶好吗,玛丽?让客人们坐在我两边。对了。”他看见迈克尔在半空中蹦蹦跳跳过来到他右边坐下,简在他左边坐下,现在他们全在半空的桌子周围坐好了。面包、黄油、糖块一点不少。

  贾透法先生满意地微笑。

  “依我想,按规矩是先吃黄油面包,”他对简和迈克尔说:“可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们倒过来——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正的——先吃蛋糕!”

  他给一人切了一大块。

  “还要茶吗?”他问简。简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到有人很急地大声敲门。“进来!”贾透法先生叫道。

  门开了,门口站着柿子小姐,端着各托盘,上面是一壶开水。

  “贾透法先生,我想你还要点开……”她说着,在房间里东张西望。“哎呀,我从来没见过!我简直从来没见过!”她一看见他们都围坐在空中的桌子旁边,就说。“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。我生下来从没见过。没错,贾透法先生,我一向知道你有点怪。可我只要你按时付房租,我什么也不管。可你这样在空中请客人吃茶点,贾透法先生,我可是给你吓坏了,对你这样一位上了岁数的先生,这太不成体统……我从来不会……”

  “你也许会的,柿子小姐!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会什么?”柿子小姐傲慢地问。

  “会得笑气,象我们这样。”迈克尔说。

  柿子小姐不以为然地转过了头。

  “年轻人,”她反驳说,“我希望我会更自爱,不会象个皮球那样在半空里蹦蹦跳跳。谢谢,我要双脚站在地上,要不,我的名字就不叫阿咪·柿子,再说…… 天呐,噢,天啊,老天爷啊,噢老老天爷啊……初什么事啦?我不能走路了,我在 ……我……噢,救命啊,救救命啊!”

  柿子小姐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,在半空中摇摇晃晃,象个细圆桶那样转过来转过去,拼命捧住手中的托盘。等她来到桌子旁边放下那壶开水,都苦恼得要哭出来了。“谢谢。”玛丽阿姨很有礼貌地安静说。

  接着柿子小姐转过身,重新飘落下去,一路咕噜说:“这么不成体统……可我是个富有教养、走路端庄得女人。我得去看医生……”

  她一到地上就绞这双手,头也不回地赶紧溜出房间。

  “这么不成体统!”他们听见她出去关上房门时呻吟说。

  “她不叫阿咪·柿子了,因为她没有用双脚站在地上!”简悄悄对迈克尔说。可贾透法先生看着玛丽阿姨——这是一种古怪看法,半是觉得好玩,半是责怪。“玛丽,玛丽,你不该……天呐,你不该这么干啊,玛丽。那可怜的老太太会永远不肯原谅你的。不过,噢我的天,她在半空中转来转去,不滑稽吗……我的老天,她那副样子不滑稽吗?”

  他、简和迈克尔想到柿子小姐的样子有多滑稽,又大笑起来,在空中打滚,两手乱抓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噢,天呐!”迈克尔说。“别再让我笑了。我受不了啦!我要炸了!”

    “噢,噢,噢!”简上气不接下气地叫,手捂着胸口。“噢,我的老天,我的老天爷!”

     贾透法先生哇哇嚷着,用衣角抹着眼睛,因为他找不到他的手帕。

  “该回家了。”在一片哇啦哇啦的大笑声当中响起了玛丽阿姨的声音,象吹大喇叭。简、迈克尔和贾透法先生一下子降落下来,蓬地一声落到地板上。想到要回家,这是整个下午里第一个伤心的想法,有了这种伤心想法,笑气都消失了。

  简和迈克尔叹着气,看着玛丽阿姨拿着简的大衣和帽子从半空中慢慢下降。贾透法先生也在叹气,大大地叹了一口长气。

  “唉,不是太可惜了吗?”他严肃地说。“你们真要回家,真是太伤心了。我从来没过过这样快活的下午,你们呢?”

  “从来没过过,”迈克尔伤心地说,觉得没有了笑气重新落到地上,实在太没劲了。“从来从来没过过,”简竖起脚尖站着,亲亲贾透法先生那皱皮苹果的脸说。 “从来从来从来从来没过过……!”

  他们坐在玛丽阿姨两旁,乘公共汽车回家。他们两个都十分安静,一个劲地回想这个可爱的下午。这会儿迈克尔瞌睡朦胧地对玛丽阿姨说:“你叔叔多咱一次象这样?”

  “象什么样?”玛丽阿姨狠狠地说,好象迈克尔存心说话得罪她。

  “就象这样……一个劲地又蹦又笑,飞到半空里去。”

  “飞到半空里去?”玛丽阿姨的声音又响又生气。“飞到半空里去,请问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简想要解释。“弟弟是说……你叔叔是不是常常这样充满笑气,在天花板那儿打滚,蹦蹦跳跳……”

    “打滚,蹦蹦跳跳!什么话!在天花板那儿打滚,蹦蹦跳跳!说出这种话来,我真为你们害臊!”玛丽阿姨显然非常生气。

  “可是他是飞上去了!”迈克尔说。“我们看到的。”

  “什么,打滚,蹦蹦跳跳?你们怎么敢这样说!你们要知道我叔叔是个严肃、老实、苦干的人,你们讲到他请尊敬一点。别咬你的车票!打滚,蹦蹦跳跳,这是什么话!”迈克尔和简从玛丽阿姨两边相互看看,没有说话,因为他们知道,不管碰到的事怎么古怪,还是不要跟她争论好。

  可他们相互的眼光是说:“贾透法先生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?是玛丽阿姨说得对呢,还是我们说得对?”

  可是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正确得答案。

  公共汽车狠狠地东歪西倒、上蹦下跳地隆隆开走。

  玛丽阿姨坐在他们中间,气呼呼的一声不响,这时候他们两个太累了,向她越挨越近,倒在她两边睡着了,可他们还在想……

 

 

第四章    拉克小姐的安德鲁

 

 

  拉克小姐主在隔壁。

  在把故事讲下去之前,先得告诉大家诸位隔壁是座什么样的房子。房子很大,可说是樱桃树胡同最大的。据说连布姆海军上将都眼红拉克小姐那座了不起的房子,虽然她自己的一座有轮船烟囱代替房子烟囱,前面花园里有旗杆。住在胡同的人一再听见他经过拉克小姐家就说:“真该死!她要这么幢房子干什么?”

  布姆海军上将眼红拉克小姐的房子,因为它有两个院子大门,一个让她的亲友进出,一个让买肉的、送面包的、送牛奶的进出。

  有一回送面包的走错了拉克小姐让亲友进出的大门,拉克小姐大发脾气,说她永远不在要面包了。

  可她最后还是原谅了送面包的,因为附近就只有他一家做面包皮焦黄的小面包卷。不过这以后拉克小姐不要见他,他进来就把帽子拉到眼睛上面,让她当作别人。可她一看就认出他来。

  拉克小姐在她的花园里,或者在胡同里走过,简和迈克尔总是一听就知道,因为她身上戴那么多别针、项链和耳环,走起路来丁丁当当,象个铜管乐队。她什么时候碰到他们都是这么两句话:“早上好!”(如果是在吃了午饭以后,就说:“下午好!”)“我们今天怎么样啊?”

  简和迈克尔从来弄不清拉克小姐这个“我们”说的是他们几个人呢,还是说的她和安德鲁。

  因此他们知识回答一声:“下午好!”(当然,如果是在吃午饭以前,就说:“早上好!”)

  孩子们不管在哪里,整天都听见拉克小姐在大声叫:

    “安德鲁,你在哪儿?”

    “安德鲁,不穿上你的大衣可不能出去!”

    “安德鲁,上妈妈这儿来!”

  你要是不知道,真会以为安德鲁是个孩子。真的,简认为拉克小姐是把安德鲁当作一个孩子。可安德鲁不是个孩子。它是一条狗,一条毛蓬蓬的小狗,只要它不叫,看上去真象条小毛皮领子。可当然,一叫就知道是狗了。小毛皮领子是不会发出那种叫声的。安德鲁如今过着奢侈的生活,你以为它是以为乔装打扮的波斯国王。它在拉克小姐房间里的绸垫子上睡觉;它一星期坐车上美容室梳洗两次;它每顿饭吃奶油,有时候吃牡蛎;它有四件大衣,上面有各种颜色的格子和条子。安德鲁平时有大多数人过生日才有的东西。到了它过生日,它每年的生日蛋糕上插两支蜡烛而不是一支。

  所有这些做法是邻居讨厌安德鲁。大家看见安德鲁用毛皮毯子盖着膝盖,穿上最好的大衣,坐在拉克小姐汽车的后座上到美容室去,都哈哈大笑。有一天拉克小姐给它买了两双小皮鞋,让它晴天下雨天可以穿着上公园去,一胡同的人都到院子门口来看它走过,捂着嘴偷笑。

  “呸!”有一天迈克尔和简从十七号和隔壁之间的篱笆看着安德鲁,迈克尔说。 “呸,它是个傻瓜!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简很有兴趣地问。

  “我知道,因为爸爸今天早晨这么叫它!”迈克尔说着,很不客气地笑安德鲁。

    “它可不是个傻瓜,”玛丽阿姨说。“就这么回事。”

  玛丽阿姨没说错。安德鲁不是傻瓜,诸位很快就会知道。

  你们可别以为它不尊敬拉克小姐。它可尊敬了。它甚至用一种温驯的方式来尊敬她。安德鲁做吃奶小狗的时候,拉克小姐就对它好得很,它对拉克小姐不能不有一种感激之情尽管拉克小姐亲它亲得太多,并且毫无疑问,安德鲁过得生活使它受不了。它会愿意拿出一半的幸福,如果它有幸福的话,用来换取一块红色的生牛肉,而不去吃老要它吃的鸡胸肉或者鸡蛋拼芦笋。

  安德鲁内心暗暗渴望做一只普通的狗。它经过它的家谱表(就挂在拉克小姐客厅的墙上),总不能不感到羞耻得发抖。碰到拉克小姐吹嘘它得家谱,它多么希望它没有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啊。

  安德鲁想要做一条普通得狗,所以它要找普通得狗做朋友。一有机会它就跑到院子门口去,坐在那里等它们,好跟它们交换几眼。可拉克小姐一看见就要叫:“安德鲁,安德鲁,进来,我的小宝贝!快离开街上那些可怕的坏家伙!”安德鲁当然只好进去,要不拉克小姐就要出来牵它进去,出它的丑,弄得它脸红,赶紧上楼,免得它那些朋友听见拉克小姐叫它宝贝、心肝、小甜心。

  安德鲁最好的朋友是条再普通不过的狗。因为它遭到大家的笑话。那是一只半是黑斑点棕色粗毛大狗种,半是会叼回猎物的猎犬种,而且它还继承了这两个种最坏的一半。路上发生狗打架肯定有它的份。它老给邮递员和警察惹麻烦。它最爱的就是再臭水沟和垃圾箱里嗅来嗅去,它确实成了全街的话柄,不止一个人说,谢天谢地,幸亏这不是他的狗。可安德鲁喜欢它,老候着它。有时侯它们只来得及在公园里相互嗅一嗅,最幸运而且极其难得的是,在院子门口长谈一番。安德鲁从它这个朋友那里听到城里种种奇闻,只要看这条狗讲话时笑得何等粗野,就知道它讲的东西好不到哪里去。

  忽然之间会听到拉克小姐从窗口喊叫,那条狗就站起来,向拉克小姐吐舌头,向安德鲁眨眼睛,走开了,一路走一路摆动它的两条候腿,表示毫不在乎。

  安德鲁当然从不许走出院子门,除非是拉克小姐带它上公园,或者哪一位女佣人带它去修趾甲。

  因此,当简和迈克尔看见安德鲁独自一个跑过他们身边,穿过公园,耳朵贴到后面,尾巴翘得老高,好象在追老虎的时候,请你想象一下吧,他们该有多惊奇啊。玛丽阿姨把童车猛地拉过去,生怕安德鲁打起架来会撞翻车子和双胞胎。它跑过时简和迈克尔向它大叫。

  “喂,安德鲁!你的大衣呢?”迈克尔想学拉克小姐那又高又尖的生气声音。“安德鲁,你这顽皮孩子!”简也叫,因为她是个女孩,所以更象拉克小姐的声音。可安德鲁非常骄傲地看看他们,却向着玛丽阿姨尖声大叫。

  “汪汪汪!”安德鲁很快地叫了几声。

  “让我想想看。我想是先朝你的右边走,然后到左边那座房子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    “汪汪?”安德鲁问。

  “不对,没花园。只有个候院。大门总是开着的。”

  安德鲁又汪汪叫。

  “我说不准,”玛丽阿姨说。“可我想是的。通常是吃点心时回家。”安德鲁扬起头,又跑起来了。

  简和迈克尔惊奇得眼睛象碟子那么圆。

  “它说什么了?”他们气也透不过来地异口同声问。

  “只不过出来玩玩!”玛丽阿姨说了一声,就紧闭上嘴不肯再漏出什么话来。童车里得约翰和巴巴拉咯咯笑。

  “它不是的!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它不会这样简单!”简说。

  “老样子,当然又是你们最懂。”玛丽阿姨神气地说。

  “它准是问你有一个人住在哪儿,我断定它是……”迈克尔正要说下去。

    “你知道干吗还问我?”玛丽阿姨吸吸鼻子说。“我可不是字典。”

  “噢,迈克尔,”简说,“你这样说话她不会告诉我们的。玛丽阿姨,谢谢你告诉我们,安德鲁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
  “问他去吧。他知道,这位百事通先生!”玛丽阿姨不屑一顾地朝迈克尔那边点点头。

    “噢,不不不,我不知道。我承认我不知道,玛丽阿姨。请你说吧。”

  “三点半。该吃点心了。”玛丽阿姨说着,把童车转过来,又把嘴闭得象关紧的门,一路回家,再没开过口。

  简和迈克尔落在她后面。

  “都怪你!”她说。“现在我们再也不会知道了。”

  “我无所谓!”迈克尔说着,很快地推他的踏板车。“我不要知道。”

  可实际上他很想知道。结果他、简和大家在吃茶点前都知道了。

  他们正要过马路回家,忽然听见隔壁那家人大叫大嚷,接着看到一件怪事。拉克小姐的两个女佣人在花园里拼命地奔走,往矮树丛底下和树上看,象丢了最贵重的东西。还有十七号的罗伯逊·艾也拿把扫帚瞎起劲,在拉克小姐的小路上扫石子,好象想在石子底下找到失去的财宝。拉克小姐本人在她那个花园里跑来跑去,挥着手大叫:“安德鲁,安德鲁!唉哟,它不见了。我的心肝宝贝不见了!我们得报告警察。我得去见首相。安德鲁不见了!天呐!噢,天呐!”

  “唉,可怜得拉克小姐!”简说着急忙过马路。她看到拉克小姐那么伤心,不能不感到难过。

  可迈克尔使拉克小姐放了心。他正走进十七号院子大门,转脸朝胡同一看,看见了……“瞧,那不是安德鲁吗,拉克小姐。瞧那边,正在布姆海军上将的拐角那儿拐弯!”一点不错,那儿是安德鲁,它慢腾腾地走着,好象什么事都不关心似的。它旁边一条大狗在跳圆舞,它半是黑斑点棕色粗毛大狗种,半是会叼回猎物的猎犬种,而且继承了这两个种最坏的一半。

  “噢,我放心了!”拉克小姐大声叹着气说。“一块大石头打我心里落下来了!”玛丽阿姨和孩子们站在胡同里,等在拉克小姐的院子门口。拉克小姐本人和她的两个女佣人趴在矮围墙上探出身子。罗伯逊·艾停了活,把上半身撑在扫帚把上。大家一声不响地看着安德鲁回家。

  安德鲁和它的朋友安静地向这群人走来,逍遥自在地挥动他们的尾巴,竖起了耳朵,一看安德鲁的眼睛就知道,它是郑重其事的。

  “那条可怕的狗!”拉克小姐看着安德鲁的伙伴说。

  “嘘!嘘!回家去!”她叫道。

  可那条狗在人行道上蹲下来,用左脚抓这右耳朵,还叫。

  “走开!回家去!嘘嘘嘘,我说!”拉克小姐生气地向那狗挥着手说。

  “安德鲁,你马上进来!”她说下去。“大衣也不穿就这么一个儿出去。我很生你的气!”

  安德鲁懒洋洋地叫,可是不动。

  “安德鲁,你这是什么意思?马上进来!”拉克小姐说。

  安德鲁又汪汪地叫。

  “它是说,”玛丽阿姨插进来,“它不进去。”

  拉克小姐转脸骄傲地看她。“我到请问,我这狗说什么你怎么知道?它当然会进来。”安德鲁只是摇摇头,低声叫了一两声。

  “它不进去,”玛丽阿姨说。“要进去它朋友也进去。”

  “胡说八道,”拉克小姐生气地说。“它不会这么说的。好象我会让这样一条大杂种狗进我家大门似的。”

  安德鲁汪汪叫了三四声。

  “它说它说到做到,”玛丽阿姨说。“它还说,要不让它的朋友跟它住在一起,它要住到朋友那儿去了。”

  “噢,安德鲁,你不能这样做……你千万不能这样做……我一向对你那么好!” 拉克小姐简直要哭了。

  安德鲁叫着转过身子。另一条狗跟着站起来。

  “噢,它说话当真的!”拉克小姐大叫。“我看它是当真的。它要走了。”她捂着手帕哭了一下,擤擤鼻子又说:“那好吧,安德鲁。我就依你的。这……这条普通狗可以留下。当然有条件,它睡在放煤的地下室里。”

  安德鲁又汪汪一声。

  “它坚持说这不行呢,小姐。它的朋友必须有一个它那种绸垫子,也睡在你的房间里。要不它就上放煤的地下室去跟它的朋友一起睡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安德鲁,你怎么能这样?”拉克小姐呻吟说。“这种事我永远不答应。”安德鲁看来要走了。另一只狗也想走。

  “噢,它要离开我了!”拉克小姐尖声大叫。“那好吧,安德鲁。照你的办。它将睡在我房间里。可我永远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,永远永远不会了。这么一条下流的狗!”她檫着滚滚掉下来的泪水,又说:“安德鲁,我真想不到你会这样。不过算了,不管我怎么想,我不多说了。这……唉……这东西我要管它叫……流浪鬼或者迷路狗……”

  那条狗很生气地瞧着拉克小姐,安德鲁大声地汪汪叫。

  “它们说你得叫它威洛比,不能叫别的,”玛丽阿姨说。“它的名字叫威洛比。”

    “威洛比!着算个什么名字!坏透了,坏透了!”拉克小姐绝望地说。“它现在又说什么了?”因为安德鲁又在汪汪叫。

  “它说它回来以后,你不能再叫它穿大衣或者上美容室……这是它最后一句话了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静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好吧,”拉克小姐最后说。“可我关照你,安德鲁,要是你得了重伤风可别怪我!”她说着转身高傲地登登登走上楼,抹去了最后那点眼泪。

  安德鲁把头向威洛比一歪,象是说:“来吧!”接着它们俩并排在花园小路上跳着圆舞慢慢走,尾巴摇得象旗子,跟着拉克小姐进屋去了。

  “瞧,它到底不是个傻瓜。”上楼到儿童室吃茶点时简说。

  “不是,”迈克尔认可了,“可玛丽阿姨怎么懂它的话呢,你到说说。”

    “我说不出,”简回答,“可她永远永远不会告诉我们的,这一点我有数……”

 

 

第五章    跳舞的牛

 

 

  简耳朵疼,用玛丽阿姨的印花手帕裹着头躺在床上。

  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迈克尔想知道。

  “脑袋里砰砰响。”简说。

  “象开大炮吗?”

  “不,象开玩具枪。”

  “噢。”迈克尔说。他听了也想耳朵疼。这话太迷人了。

  “要我给你讲个书里的故事吗?”迈克尔说着上书架那儿去拿书。

  “不要,我可受不了。”简用手捂住一只耳朵。

  “那我坐在窗口,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你怎么样?”

  “好的,那倒可以。”简说。

  于是迈克尔整个下午坐在窗口,把胡同里看到的事情告诉她。他说的事情有时很乏味,有时很带劲。

  “布姆海军上将!”他有一次说。“他走出了他的院子门,急急忙忙地顺着胡同走。他走过来了。他的鼻子比平时更红,戴一顶大礼帽。现在他经过隔壁……”

  “他说‘该死’了吗?”简问。

  “我听不见。我想他说的。拉克小姐的一个女佣人在拉克小姐的花园里。罗迫逊·艾在我家花园里扫着树叶.可眼睛净看着篱笆那边的她。他现在坐下休息了。”

  “他心脏弱。”简说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他自己说的。他说医生叫他做得越少越好。我听爸爸说,他要是照医生的话办,就只好让他走。噢,耳朵砰砰响得厉害!”简说着又捂住她那只耳朵。

  “喂喂!”迈克尔从窗口带劲地说。

  “什么事?”简坐起来叫着问,“快告诉我。”

  “一件稀有的事。胡同里来了一头牛。”迈克尔说着在窗口坐位上跳上跳下。

  “一头牛?一头真的牛……就在城里?多滑稽呀!玛丽阿姨,”简说,“迈克尔说胡同里有一头牛。”

  “对,他走得很慢,把头伸到每个院子门里,东张西望的象丢了什么东西。”

  “我真想亲眼看看它。”简难过地说。

  “瞧!”玛丽阿姨走到窗口,迈克尔指着下面说。

  “一头牛,不滑稽吗?”

  玛丽阿姨朝下面胡同很快地看了一眼。她很惊讶。

  “当然不滑稽,”她向简和迈克尔转过身来说,“一点不滑稽。那头牛我认识。它是我妈妈的好朋友,请你们讲到它客气点。”她抹平围裙,很严肃地看着他们两个。

  “你早就认识了它吗?”迈克尔文雅地问,心里想,这样特别有礼地求她,就可以听到更多关于这头牛的故事。

  “在它见到国王以前就认识了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那是多好的事?”简用温柔的口气鼓励她说下去。

  玛丽阿姨定睛望着空中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简和迈克尔屏住呼吸等待着。

  “那是很久以前了。”玛丽阿姨用一种讲故事的低沉声调说。她顿了一下,象在回想几百年以前的事。接着她做梦似地说下去,眼睛依然盯住房间当中一点东西,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红母牛,走过的那头牛就叫这名字,它非常了不起,非常幸运(我妈这么说的)。它住在全区最好的一片田野上——这片田野很大,长满碟子大小的金凤花和比扫帚还大的蒲公英。金凤花和蒲公英象军队一样布满了整个田野,看去一片淡黄色和金色。每次它咬掉一个兵的头,不久又长出一个兵来,身穿绿军衣,头戴黄色高军帽。

  它一直住在那里,常跟我妈说,它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还在什么地方呆过。它的天地被绿色的树湾围住和天空笼罩着,这以外还有什么,它就一点也不知道了。

  红母牛非常庄严,一举一动象个贵族夫人,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办。对它来说,东西不是黑就是白——没什么灰的或者粉红的。人不是好就是坏,没什么不好不坏的。蒲公英不是甜就是苦,没什么不怎么甜不怎么苦的。

  它日子过得很紧张。每天早晨它给女儿红小牛上课,下午教它一切有教养的小牛应该懂得的行为和称呼。然后它们吃晚饭,红母牛教红小牛怎么挑选好草吃。晚上它的孩子睡了,它就到田野一头去反刍,静静地想它的心事。

  它的日子天天一样地过。一头红小牛长大走了,又一头红小牛来代替它。这样红母牛很自然就以为它的生活将老是这样过下去。说实在的,它觉得这种天天一样的生活很好,直到有一天发生一件事结束了这种生活。

  它正在想它那些心事,就象它后来告诉我妈的,奇事就临头了。事情出在夜里.星星在天上象一片蒲公英,星星中的月亮象一朵大雏菊。

  这时候红小牛早已入睡,红母牛忽然站起身来跳舞,跳得又狂热又好看,还很有节奏,虽然一点音乐也没有。它一会儿跳波尔卡乔,一会儿跳苏格兰高地舞,一会跳它自己想出来的怪舞。在换一种舞的时候它总要屈膝行个礼,低下头来顶顶周围的蒲公英。

  “天呐!”红母牛跳起水手风笛舞时对自己说。

  “多怪呀!我一向说跳舞不正派,可我自己也跳了,跳舞就不能说不正派。因为我是一头高尚的母牛。”

  它一个劲地跳,跳得兴高采烈。最后它终于累了,觉得已经跳够,该去睡了。可奇怪的是它停不下来。它到红小牛身边要躺下,可它的腿不听使唤,继续蹦啊跳啊,自然又把它带走了。它在田野上团团转,又是蹦,又是跳圆舞和脚尖舞。

  “天呐!多怪呀!”在间隙时间,它不断用太大的口气嘟哝说,可就是停不下来。

  直到早晨它还在跳,红小牛只好自己吃早饭,吃蒲公英,因为红母牛没法停下来吃。

  它整天在草地上跳上跳下,跳来跳去,红小牛在它后面可怜地哞哞叫。晚上它还在跳,停不下来。它越来越着急,一个礼拜跳下来,它简直要发疯了。

  “这件事我得去见国王。”它摇着头下定决心。

  于是它亲亲红小牛,叫它乖乖的,接着转身跳着舞离开田野,上国王那去了。

  它一路跳舞,路过村庄时从那儿咬点树叶充饥,人们看见它时都十分惊讶,眼睛都盯着它看。可没有比红母牛自己的眼睛更惊讶的了。

  最后它来到王宫,用嘴拉拉门铃,大门一打开,它就跳着舞进去,经过宽敞的花园,来到国王宝座前面的台阶那儿。

  国王正坐在宝座上忙着立新法律。他的秘书端着红本子,把国王想到的法律一条一条记录下来。周围都是朝臣和宫女,全都穿得非常华丽,七嘴八舌在说话。

  “今天我立了多少条法律啦?”国王向秘书转过脸问。秘书听了,就数红本子上记下的东西。

  “七十二条,陛下。”他深深鞠着躬说,小心不让自己给他那支羽毛笔绊倒,这支羽毛笔可大了。

  “哦。一个钟头能定出那么多,还不算坏,”国王看来非常得意,“今天定够了。”他站起来仔细地整整他那件貂皮披风。

  “叫车,我要去理个发。”他庄严地说。

 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红母牛过来。他重新坐下,拿起他的权杖。

  “我们这里来了什么啦,瞧!”红母牛跳着舞来到台阶下面时,他问道。

  “一头母牛,陛下!”它回答了一声。

  “这我看得见,”国王说,“我还没瞎掉。可你要什么?快点说,因为我跟理发师约好了十点钟。过时不候,我得去理发。天呐,请别那样蹦蹦跳跳好不好?” 他急躁地补了一句,“这样叫我头晕。”

  “叫人挺头晕!”听有的朝臣看着它,跟着说了一声。

  “我的苦恼就在这里,陛下。我停不下来!”红母牛可怜巴巴地说。

  “停不下来?胡说!”国王生气了,“马上停下!国王我命令你!”

  “马上停下!国王陛下命令你!”所有的朝臣叫着。

  红母牛拼命要停下,为了使劲,浑身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肋骨都象山峦似地突出来了,可是没用。它仍然在国王的台阶下面跳着舞。

  “我试过了,陛下,可停不下来。我已经这样跳了七天七夜。我没去睡,吃得很少,啃点叶子就算了。因此我来求你给出个主意。”

  “呼……非常奇怪。”国王说着,把王冠推到一边,抓抓头。

  “非常奇怪。”朝臣们也抓着头说。

  “你觉得怎么样了?”国王问道。

  “滑稽,”红母牛说,“还有,”它停了一下找适当的词,“还觉得很舒服。身体里好象一直在笑似的。”

  “真少有。”国王说着,用手支住下巴,看着红母牛,考虑该怎么办。忽然他跳起来说:“天呐!”

  “什么事?”所有朝臣叫着问。

  “怎么,你们没看见吗?”国王很兴奋地说,他的权杖也掉下来了。“我多傻啊,原先竟没看见它。你们也多傻啊!”他向朝臣们生气地转过脸去。“你们没看见它犄角上有颗落下来的星星吗?”

  “对呀!”朝臣们叫起来,好象忽然看见了那颗星星似的。眼看着星星好象更亮了。

  “毛病就出在这儿!”国王说,“现在你们去把它摘下来,好让这位……哦……这位牛太太停止跳舞,吃点早饭。是星星使你跳舞呐,牛夫人,”他对红母牛说。

  “好,你去摘!”他指指侍从长。侍从长很利索地跑到红母牛面前,动手摘星星。可是摘不下来。朝臣加了一个又一个,最后变了一长排,一个抱住一个的腰,朝臣和星星开始拔河了。

  “当心我的脑袋!”红母牛求他们。

  “用力拔!”国王哇哇大叫。

  他们更使劲,拔得脸象草莓那么红,直到力气用完,拔不动了,一个接一个地向后倒在别人身上。星星一动不动,牢牢地嵌在犄角上。

  “嘘嘘嘘!”国王说,“秘书,你查查百科全书,看关于犄角上嵌着星星的牛是怎么说的。”

  秘书跑下来爬进王座下面。现在他拿着一本绿色大书爬出来。这本书一直放在那儿准备国王查什么东西用的。

  他很快地翻书。

  “关于这件事什么都没说。陛下,只有一个讲牛跳过月亮的故事,这故事你都知道了。”

  国王擦擦下巴,这样可以帮助他思考。他苦恼地叹了口气,望着红母牛。“我能说的就是,”他说,“你最好也试试这么办。”

  “试试怎么办啊?”红母牛说。

  “跳过月亮呗,也许有效。不管怎样,值得一试。”

  “叫我跳?”红母牛说,看着国王有点生气。

  “对,不叫你跳,还叫谁跳呀?”国王不耐烦地说,他正急着要去理发。

  “陛下,”红母牛说,“我求求你别忘了,我是一头正派体面的牛,从小受到教育;太太小姐不该跳。”

  国王站起来对它摇摇他的权杖。

  “牛太太,”他说,“你是来叫我出主意的,主意我已经出了。你想一辈子这样跳舞吗?你想一辈子挨饿吗?你想一辈子不睡觉吗?”

  红母牛想起蒲公英可口芬芳的甜味,想起草原上躺下去多么柔软,想起名跳累的腿能停下来休息该多好。它不由得对自己说:“也许就跳一回吧,这没什么关系,除了国王也没人知道。”

  “你看这有多高呢?”它一面跳一面大声问。

  国王看看天上的月亮,“我想少说也有一里路。”他说。

  红母牛点点头。它也这么想;它考虑了一会儿,主意拿定了。“陛下,我从没想过这样做,从没想到要跳,并且是跳过月亮。不过我可以试试。”它说着向王座优美地屈膝行了个礼。

  “很好,”国王高兴地说,心想他终于有可能及时赶到理发师那儿了。“跟我来!”

  他带路走进花园,红母牛和朝臣们在后面跟着。

  “好,”国王来到一块草地上说,“我一吹哨子你就跳!”

  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哨子,先轻轻地吹了吹,看里面有没有灰尘塞住。

  “一!”国王说。

  “二!”

  “三!”

  他把哨子一吹。

  红母牛吸了一大口气,猛地一跳,离开地面,只见国王和朝臣们在下面越来越小,直到最后看不见。

  它穿过天空,星星在它周围象金盆子似地旋转,现在到了耀眼的光里,它感到了上面月亮的寒光。它闭上眼睛跳过了月亮,等那阵耀眼的亮光落到身后,它的头重新朝下,只觉得那颗星星打它的犄角上滑了下去,飞也似地滚下天空。它感到星星落到黑暗里不见了,却有一阵宏亮的音乐声在空中回响。

  接着红母牛重新落到地面上。奇怪的是它并不在国王的花园里,却在自己那片蒲公英地上。

  它已经停止了跳舞!四条跑稳得象石头,走起来跟其他体面的牛一样端庄。它安详地穿过田野,上红小牛那儿去,一路咬掉它那些金色士兵的脑袋。

  “你回来了我真高兴!”红小牛说,“我太寂寞了。”

  红母牛亲亲它,埋头吃草。一个礼拜以来这是头一顿饭。等到它吃饱,好几团兵给吃掉了。它现在觉得好多了。很快就恢复了跟过去一模一样的生活。

  起先它很高兴能过平静的正常生活,能不跳舞好好地吃早饭,晚上能在草上躺下睡觉而不用整夜向月亮行屈膝礼。

  可过了不久,它开始觉得不舒服不满足了。它的蒲公英地和红小牛都很好,可它还想再要点什么,却又想不出来是什么。最后她才明白,它少了它那颗星星、它已经习惯于跳舞和星星给它的快乐感觉,它只想跳水手风笛舞.井且再有颗星星在它的犄角上。

  它很苦恼,胃口不好了.脾气暴躁了。它常常会无缘无故地大哭。它老找我母亲想办法。

  “天呐”我妈对它说,“你总不会以为只有一颗星星落下天空吧?我听说每夜有千千万万颗星星落下来。当然,它们是落在四面八方。你一生当中总不能希望有两颗星星落在同一块田野上。”

  “要是我挪一挪地方,你看怎么样?”红母牛说。

  眼里又露出快乐、渴望的目光。

  “我要是你,”我妈妈说,“我就去找一颗。”

  “我去,”红母牛高兴地说,“我一定去。”

  玛丽阿姨住了口。

  “它在樱桃树胡同走,我想就是这缘故。”简温柔地说。

  “对,”迈克尔低声说,“它在找星星。”

  玛丽阿姨有点象是惊醒似地坐好身子。她目不转睛的眼神消失了,她的身体也不僵直不动了。

  “马上从那窗台上下来,小少爷!”她生气地说。

  “我来开灯。”她很快地走过楼梯口去开电灯。

  “迈克尔!”简小心地悄悄地说,“再看一眼,看牛还在那里不。”

  迈克尔赶紧伸头朝暮色中看。

  “快点!”简说,“玛丽阿姨马上就回来了。看见牛吗?”

  “没——有,”迈克尔看着窗外说。“连影子也没有。它走了。”

  “我真希望它能找到星星!”简说。她想着这头红母牛漫游整个世界,就为了找一颗星星嵌到它的犄角上去。“我也是的。”迈克尔说。一听到玛丽阿姨回来的脚步声,他赶紧放下百叶窗……

 

 

第六章    倒霉的星期二

 

 

  过了不久,有一天迈克尔醒来,觉得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,他一张开眼睛就知道有点不对头,可他说不准是什么不对头。

  “今天星期几呀,玛丽阿姨?”他掀开身上的毯子问。

  “星期二,”玛丽阿姨说:“去洗个澡吧。快!”她看见他一点不想起来,就说。他翻身又把毯子蒙过了头,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。

  “我跟你说什么了?”玛丽阿姨用她冷冰冰而清楚的声音说话,这样说话向来是表示警告。

  迈克尔知道他在出什么事了。他知道他在变淘气。

  “我不去。”他慢腾腾地说,声音在毯子底下瓮声瓮气。

  玛丽阿姨一下子掀开他手里的毯子,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我不去。”

  他等着看她会怎么办,可是很奇怪。她一言不发,走进浴室开了龙头。她出来的时候.他拿起他的毛巾慢慢地走进去。迈克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浑身洗个干净。他知道他这是丢脸,因此故意不洗耳后面。

  “要我把水放掉吗?”他用最粗鲁的声音问。

  没有回答声。

  “哼,我不管!”迈克尔心里的淘气劲越来越厉害。“我不管!”

  接着他穿衣服,穿上了只有星期日才穿的最好衣服。他下楼去,用脚踢他知道不该踢的栏杆,因为这会吵醒屋里的人.他在楼梯上遇到埃伦,经过时把她手里的一杯热水碰翻了。

  “嗨,你这个鲁莽孩子。”埃伦说着弯身把水擦干,“这水是给你爸爸刮胡子用的。”

  “我就要这样。”迈克尔不动声色地说。

  埃伦红朴朴的脸都气白了。

  “你就要这样?你存心的……那你是个野蛮坏孩子,我要告诉你妈妈,我一定……”

  “告诉吧。”迈克尔说着继续下楼。

  这只是个开头。接下来一整天他没好过。他身上那股淘气劲使他做出最可怕的事来,一做了他就觉得非常痛快,马上又想出新的花样。

  烧饭的布里尔太太正在厨房里烤饼。

  “迈克尔,这可不行,”她说。“你不能乱搞这面盆。里面有面呐。”

  他听了这话,在布里尔太太的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,她落下擀面杖,大叫一声。

  “你踢布里尔太大?踢好心的布里尔太太?我真为你感到害臊,”过了几分钟,妈妈听了布里尔太太告状以后说,“你必须马上向她道歉。说对不起吧,迈克尔!”

  “我不觉得对不起,我很高兴。她的腿太肥了。”他说。还没等她们把他捉住,他已经跑上台阶,到花园里去了。到了那里他存心去撞罗伯逊·艾。他正在最好的一堆岩生植物上睡觉,醒来非常生气。

  “我告诉你爸爸!”他吓唬迈克尔说。

  “我告诉他你今儿早晨没擦皮鞋。”迈克尔说着,连自己也有点吃惊,因为他和简一向帮罗伯逊·艾说话,非常爱他,不愿他走掉。

  可他只吃惊了一会,转眼工夫,马上想接下来做别的淘气事了。他一下就想出个鬼主意。

  他从铁栏杆围场这边,看见拉克小姐的安德鲁在隔壁草地下挑剔地嗅着,找最好的草吃。他温柔地叫安德鲁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给它.趁安德鲁吃饼干,他用一根绳子把它的尾巴挂在栏杆上,接着跑了。只听见拉克小姐在他背后生气地大叫,他兴奋得浑身都要炸了。

  爸爸的书房门开着,埃伦刚才在里面给书掸灰尘。于是迈克尔做起不许他做的事情来。他走进书房,坐在爸爸的写字桌旁边,拿起他爸爸的钢笔在吸水纸上写写画画。突然他的手肘碰翻了墨水瓶,结果把椅子、桌子、羽毛笔和他最好的衣服都泼了蓝墨水。可怕极了,迈克尔真担心不知会怎么样。可他不管,他一点也不觉得抱歉。

  “那孩子准病了。”埃伦突然回来,发现迈克尔闯了祸,去告诉他妈妈,妈妈听了以后说:“迈克尔,你得喝点无花果糖浆。”

  “我没病,我身体比你还棒。”迈克尔粗鲁地说。

  “那你就是淘气。”他妈妈说,“你该受罚。”

  真的,五分钟以后,迈克尔穿着那件弄脏的衣服,面对着墙,在儿童室里站壁角。

  趁玛丽阿姨没看见,简想跟他说话。可他不回答,向她吐舌头。约翰和巴巴拉在地板上爬过来,一人抓住他一只鞋子咯咯笑,他凶巴巴地把他们推开。

  他一直对自己的淘气劲得意洋洋,一点不在乎。

  “我不要好。”他下午跟玛丽阿姨、简和童车到公园去散步时,自言自语说。

  “别磨磨蹭蹭的。”玛丽阿姨回头关照他。

  可他继续磨磨蹭蹭,在人行道上擦他的鞋子边,想要把皮擦破。

  玛丽阿姨一下子转脸对着他,一只手抓住童车的车把。

  “你呀,”她说,“今天早晨在错的一边下床了。”

  “没有,”迈克尔说,“我的床没有错的一边。”

  “每张床都有一边对一边错。”玛丽阿姨板着脸说。

  “我的没有,一边靠墙。”

  “那也一样,那也算一边。”玛丽阿姨嘲笑他说。

  “那错的一边是靠墙的还是不靠墙的呢?我从不在靠墙的一边起来,怎么能说是错的呢?”

  “今天两边都错了,我的自作聪明先生!”

  “可我只从一边下床,我要是……”他还要争。

  “你再开口……”玛丽阿姨说话的口气凶得少有,连迈克尔也有点紧张了,“你再开口我就……”

  她没说要怎样,可他加快了脚步。

  “迈克尔,一块儿走。”简悄悄地说。

  “你闭嘴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不让玛丽阿姨听见。

  “来,我的先生,”玛丽阿姨说,“请你走在前面,我不要你再在后面磨磨蹭蹭的,谢谢你在前面走。”

  她把他推到她前面去。“还有,”她说下去,“那边有样东西在路上一闪一闪的。谢谢你去捡起来给我。也许谁丢了首饰。”

  迈克尔不想去,可又不敢不去,朝她指的方向看看。对,是有样东西在路上闪光。远远看真好玩,闪着的光象在召唤他。他犹犹豫豫地走过去,尽量走得慢,装出他实在不想看它是什么东西的样子。

  他走到那儿,弯腰捡起那闪光的东西。是个小圆盘似的东西,面上嵌一块玻璃,玻璃上画着一支箭。

  里面是个圆盘,上面好象布满字母,他一动盒子,圆盘就轻轻地转动。

  简跑过来,打他背后看过去。

  “那是什么,迈克尔?”她问。

  “不告诉你。”迈克尔说,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
  “玛丽阿姨,那是什么?”童车推到他们身边时,简问道。玛丽阿姨打迈克尔手里拿过小盒子。

  “它是我的。”迈克尔眼红地说。

  “不,是我的,”玛丽阿姨说,“我先看到。”

  “可我把它捡起来。”他想抢回去,可玛丽阿姨朝他那么一看,他的手放下来了。

  她把那回东西颠来倒去,盒子里的圆盘和它的字母在阳光底下急速地晃动。

  “它是干什么用的?”简问。

  “环游世界用的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    “呸!”迈克尔说,“环游世界乘船或者坐飞机。这我有数。这盒子可没法带你环游世界。”

  “哦,真没法带吗?”玛丽阿姨说着,露出一种我比你懂的古怪表情。“你就看着吧!”

  她捧着指南针,转向公园门口,说了声:“北!”

  字母绕箭头飞转。天气一下子变了,变得非常冷,寒风吹得简和迈克尔赶紧把眼睛闭上。等到他们张开眼睛,公园完全不见了——看不见一棵树、一张绿色椅子、一条柏油小道。他们只看见周围是蓝色的大冰块,脚下是冻硬的厚雪。

  “噢,噢!”简叫起来,又冷又吃惊。浑身发抖,冲过去用童车上的毯子盖住双胞胎。“我们出什么事啦?”

  玛丽阿姨有意地看着迈克尔,她没工夫回答,因为这时候从一块大冰的洞里出来一位爱斯基摩人,他的棕色圆脸给一顶白皮帽裹住,身上披一件大皮袍。

  “欢迎你们上北极来,玛丽·波平斯和朋友们!”那爱斯基摩人露出欢迎的热情笑容说。接着他走上前来,用鼻子跟大家一个一个擦鼻子,表示问好。这时候洞里又出来一位爱斯基摩太太,抱着一个用海豹皮围巾裹着的爱斯基摩娃娃。

  “啊,玛丽,真是荣幸之至!”那位爱斯基摩太太说着,也跟大家一个个擦鼻子。“你们一定冷了,”她看见大家穿得那么单薄,吃惊地说,“让我给你们去拿皮大衣。我们刚剥了两只北极熊的皮。你们准想喝点鲸脂汤吧,亲爱的!”

  “我怕我们不能久待,”玛丽阿姨赶紧回答,“我们正在环游世界,只来看一看。可还是谢谢你的好意。也许什么时候我们要再来。”

  她的手动一动,转了转指南针说。“南!”

  简和迈克尔觉得整个世界象指南针一样旋转起来,他们正在轴心那儿,就象售票员特地邀请你到旋转木马轮盘的中心那样。

  地球绕着他们转,他们觉得越来越暖和了,等到它慢慢停下,他们正站在棕榈树丛旁边。太阳很强烈,周围都是金色和银色的沙,在脚下烫得象火。

  棕榈树下坐着一男一女,皮肤很黑,衣服穿得很少。可是他戴很多珠子——有的挂在羽毛冠上,有的挂在耳朵上。珠串围着脖子,珠带围着腰。黑人太太的脖子上坐着一个光身子的黑娃娃。妈妈说话的时候就对孩子笑。

  “盼你很久了,玛丽·波平斯,”她笑着说,“你快带这几个孩子到我的屋里去吃片西瓜吧。嗨,那两个娃娃那么白.要点黑鞋油涂涂他们吗?来吧。非常欢迎你们。”

  她快活地大声哈哈笑,站起来要他们进棕榈叶盖的小棚屋。

  简和迈克尔正要跟去,可玛丽阿姨拉住他们。

  “可惜我们没时间待下来。你知道,我们是路过这里来看看你们的。我们在环游世界……”她给两位黑人解释,他们惊讶得举起双手。

  “你们是在旅行啊,玛丽·波平斯?”那男人一面说一面擦他脸颊旁边的大盾牌。用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看着她。

  “环游世界!天呐,你们无事忙,对吗?”他的妻子说着又笑起来,好象整个生活就是一堆大笑料。她在那里笑,玛丽阿姨又转转指南针,镇静地大声说:“东!”

  地球又转了,现在——吃惊的孩子们觉得几秒钟时间——棕榈树没有了,地球一停下来,他们却是在一条街上;两旁是样子奇怪的小房子。它们象是纸糊的,拱形屋顶挂着小铃裆。在微风中轻轻地丁丁当当响。房子旁边长着杏树和梅树,张开了坠着鲜花的树枝。沿着小街,穿奇怪花衣服的人们在安详地走着。这是极可爱的和平景象。

  “我想我们到中国了,”(从描写看,作者把中国和日本混在一起了。)迈克尔悄悄地说,“对,准是的!”她说话时看见一座纸房子的门打开,一位老人出来。他穿得很古怪,是一件金丝缎的和服,一条绸裤,裤腿塞在金脚镯里。鞋尖翘起来,很时髦,长胡子一直垂到腰部。

  老人看见玛丽阿姨和一大群孩子们,深深鞠躬,头都要碰到地。简和迈克尔很奇怪,玛丽阿姨也是这样鞠躬,帽子上的雏菊也擦着地了。

  “你们的规矩哪儿去了?”玛丽阿姨以少有的姿势抬起来眼睛看他们,低声对他们说。她说得那么凶,他们想还是鞠躬好,双胞胎弯身把脑门靠在童车边上。

  老人有礼貌地站直身子,开口说话。

  “可敬的波平斯家之玛丽,”他说。“大驾光临寒舍,不胜荣幸之至.我恳请你带这几位尊贵的旅行家进入敝舍。”他又鞠躬,向他的房子挥挥手。

  简和迈克尔从未听到过这样古怪而又美丽的话,十分惊奇。可听到玛丽阿姨用同样的客套话回答他的邀请,就更加惊奇了。

  “阁下,”她开口说,“深感遗憾的是.我们这几个你认识的最卑下的人只好谢绝你的隆重邀请。羊羔不离母,小鸟不离窝。我们更不愿离开光辉的阁下。然而,无比荣耀的阁下,我们正在环游世界,我们只是路过贵地,请原谅我们告辞。”

  老人低头正要再来一次鞠躬,玛丽阿姨很快地又转动指南针。

  “西!”她斩钉截铁地说一声。

  地球转得让简和迈克尔的头都晕了。等它停下,他们正跟着玛丽阿姨赶紧穿过大松林,走向一块空地,那儿有几个帐篷围住一个大火堆。一些戴羽毛、穿紧身短上衣和毛边鹿皮裤的黑影在火光中闪现。

  最大的一个人影离开众人,赶到玛丽阿姨和孩子们面前。“晨星玛丽,”他说,“你好!”他弯身和她碰脑门。

  接着他跟四个孩子也一个个碰了脑门。

  “我的棚屋在等看你,”他用友好而庄严的声音说,“我们正在烤野鹿当晚饭吃。”

  “昼阳酋长,”玛丽阿姨说,“我们只是路过……我们是来跟你说再见的。我们在环游世界,这是最后一站。”

  “啊?是这样?”那酋长有兴趣地说,“我也常想环游世界。不过你一定能跟我们再待一会儿.只要能让这小家伙,”他向迈克尔点点头,“跟我六世孙子快如风比比力气!”酋长拍拍手。

  “唉嗬!”他大声一叫,一个小印第安孩子就从帐篷里跑出来。他很快地向迈克尔走来,一到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看你追得上!”他说着象野兔子那样跑了。

  迈克尔正是求之不得、他一跳就追了上去。简跟在他们后面。三个人在树木间躲来躲去.快如风带头,笑着,老不让追上,绕着一棵大松树跑了一圈又一圈。简落在后面,已经没力气了,可迈克尔生了气,龇着牙,哇哇叫着追赶快如风,决心不让这印第安孩子跑在头里。

  “我要追上你!”他叫着跑得更快了。

  “你们这是在干吗?”玛丽阿姨很干脆地问。

  迈克尔回头去看她,一下子站住了。等他转身要去追,奇怪,快如风没影了。酋长、帐篷、火堆都没影了。连一棵松树也不见。只有一张花园椅子,简、双胞胎和玛丽阿姨站在花园中央。

  “你绕着花园椅子转啊转,好象都疯了!想来你一天淘气得也够了。来吧!” 玛丽阿姨说。

  迈克尔生气地嘟着嘴。

  “一分钟就环游世界回来——多了不起的盒子啊!”简欢天喜地地说。

  “把我的指南针还我!”迈克尔粗鲁地要求说。

  “是我的,对不起。”玛丽阿姨说着把它放进口袋。

  迈克尔看着她,那样子象要宰人,的确,他的心情就跟他的样子一样。可他只是耸耸肩,当着他们的面大踏步走开,一句话也不跟大家说。

  “有一天我会超过那孩子的。”他进十七号上楼的时候有把握地说……

  他心里还有很大的淘气劲。指南针使他环游世界以后,这淘气劲越来越厉害,到了傍晚,他越来越淘气了。他趁玛丽阿姨没注意,掐了双胞胎,他们一哭,他又假装好心说:“怎么啦,小宝贝,你们怎么啦?”

  可玛丽阿姨不上他的当。

  “你有毛病了!”她有所指地说。可他心中的淘气劲不让他把这活放在心上。他只是耸了耸肩,又拉简的头发。接着他坐到晚餐桌旁,对他的牛奶面包发脾气。

  “好了,”玛丽阿姨说,“我从没见过有这样存心淘气的人。我有生以来真是从没见过,你去吧!走吧!上床去,没说的!”

    他从没见过她的面色这么可怕,可他还是不在乎。

  他进儿童室脱衣服。他不在乎。他是不好,假使他们不留神。他还要更不好呢。他根本不在乎。他恨每一个人,要是他们不留神,他会跑去参加马戏班。

  好!一颗扣子拉掉了。不错,这样早晨可以少扣一颗。

  又拉了一颗!更好了。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使他感到不好意思。他要不梳头发不刷牙就上床……当然不做祷告。

  他正要上床,一只脚都上去了,忽然看见指南针在五斗橱顶上。

  他慢慢地把脚缩回来,踮起脚尖走过房间。他知道他要做什么。他要把指南针拿下来.转动它环游世界。大家将永远再找不到他。他们正该受这份罪。他无声无息地拿起椅子放在五斗橱前面,接着他爬上椅子,拿起指南针。

  他转动它。

  “北,南,东,西!”他很快地一口气说,趁没人来好走掉。

  椅子后面一声响,吓了他一跳,他马上象做错事似地转过脸来,以为会看见玛丽阿姨,可看见的却是四个巨人向他逼近过来——拿着长矛的爱斯基摩人,拿着丈夫的大棍棒的女黑人,拿着大弯刀的黄种人,拿着战斧的印第安红种人。他们高举武器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扑过来,一点不是今天下午看到的那种友好样子,现在变得凶极了。他们几乎在他头顶上面,又可怕又生气的大脸向他低下来,越离越近。他感到呼吸的热气喷到他脸上,看到他们的武器在他们手里抖动。

  近克尔大叫一声,落下了手里的指南针。

  “玛丽阿姨。玛丽阿姨……救命啊,救命啊!”他哇哇尖叫,紧闭眼睛。

  他感到有个又柔软又温暖的东酉裹住他。噢,这是什么?是爱斯基摩人的皮大衣,是印第安人的鹿皮外衣,是黑太太的羽毛?捉住他的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呢?噢,他不坏就好了,不坏就好了!

  “玛丽阿姨!”他急叫起来,只觉得自己被抱起来,放在什么更柔软的东西上面。

  “噢,亲爱的玛丽阿姨!”

  “好了,好了。我不是聋子,请你好好说话不要叫。”他听见她安静地说话。

  他睁开一只眼睛。他看不见指南针转出来的那四个巨人的影子。他再睁开一只眼睛来看个清楚。没有,连他们的一点影子也没有。他坐起来。他把房间环顾了一下。里面什么人也没有。

  “出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他焦急地问玛丽阿姨。

  “我不是说过了那是我的指南针?谢谢你不要碰我的东西。”她说完就弯腰捡起指南针,放到口袋里。

  接着她动手折叠他昨晚扔在地板上的衣服。

  “让我折叠好吗?”他说。

  “不,谢谢。”

  他看着她进隔壁房间.接着她回来,在他手里放了点热乎乎的东西。这是一杯牛奶。

  迈克尔啜着牛奶,每一滴都用舌头尝几遍,尽量拖延时间,好让玛丽阿姨呆在他身边。

  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响,看着牛奶一点一点少下去。他闻到她装过的白围裙和她身上一直有的烤面包的淡淡香味。尽管他喝得慢,可一杯牛奶也不能喝一辈子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空杯子还给她。钻到被子里去。他想,他从不知道有这么舒服的。他还想,活着是多么温暖,多么快活,多么幸福啊。

  “玛丽阿姨,我说这不是很滑稽吗?”他磕睡朦胧地说,“我曾经那么淘气,可如今我觉得那么好。”

  “嗯!”玛丽阿姨说着给他塞好被子,洗餐具去了。

 

 

第七章    鸟太太

 

 

  “也许她不在那里。”近克尔说。

  “不,她会在那里的。”简说,“她永远在那里。”

  他们正在上路德盖特山,要进城去看他们的爸爸。因为这天早晨他对他们的妈妈说:“亲爱的,要是不下雨,我想简和迈克尔今天可以上办公室看我,当然,要是你同意的话。我想带他们到外面吃茶点,这是难得的。”

  妈妈说她可以考虑考虑。

  可是整整一天;尽管简和迈克尔心急地跟着她,她却象根本不在考虑这件事。从她说的话看,她只想洗衣帐单。迈克尔的新大衣、弗洛西姑妈的地址,还有那坏心肠的杰克逊太太知道这个月的星期四她要去看牙,为什么偏偏在这天请她去吃茶点呢。

  他们已经断定她不会想到爸爸请他们吃茶点的事,这时她忽然说:“好,别这样站着看我了,孩子们,快去穿好衣服。你们这就进城跟爸爸吃茶点去,你们忘了吗?”

  好象他们会忘记似的!因为不仅是吃茶点。还有那鸽子老太太,最要看的就是她。

  就是为了这个,他们走上路德盖特山觉得非常兴奋。

  玛丽阿姨走在他们中间,戴着新帽子,它的样子非常出色。她不时看店铺的窗玻璃,看看她的帽子是不是还在头上,帽子上的粉红玫瑰花也没变成金盏花一类的普通花。

  她每次停下来看橱窗玻璃,简和迈克尔就叹气。

  可是不敢说什么,生怕她反而看得更久,一个劲把身子转来转去的,看身上哪一个东西跟她最相称。

 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圣保罗大教堂。这座大教堂是很久很久以前建造的,建造的人有个鸟的名字,叫鹪鹩。尽管他跟这种鸟无亲无故,但因为这个缘故,就有许多鸟待在圣保罗大教堂管辖的克里斯托弗·鹪鹩教堂附近,也正因为这个缘故,就有位鸟太太待在那里。

  “她在那里!”迈克尔忽然叫起来,兴奋得竖起了脚尖跳舞。

  “别指指点点的。”玛丽阿姨说着,在木匠铺橱窗玻璃上把她的粉红色玫瑰花看了最后一眼。

  “她在说了!她在说了!”简嚷嚷说,紧紧抱着自己,生怕自己高兴得炸开。

  “她在说了。鸟太太在那里,她是在说了。”

  “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!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!喂鸟吧,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,两便士一袋!”她用唱歌似的高亢声音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说。

  她一面说,一面向路人伸出小小的一袋袋面包屑。

  鸟在周围飞翔,打转。跳上跳下。玛丽阿姨老叫这些鸟做“麻雀”;她自以为是地说,什么鸟在她看来都一个样。可简和迈克尔知道它们不是麻雀,是鸽子。那些叽叽咕咕瞎忙的灰鸽子象奶奶,那些声音嘶哑的棕色鸽子象伯伯;那些咯咯叫着“今天我没钱”的绿色鸽子象爸爸,那些朴素的、心事重重的温柔蓝色鸽子象妈妈。反正简和迈克尔就这么想。

  孩子们走过的时候,这些鸽子正在鸟太太头上转来转去,接着象要逗她,一下呼呼地飞走,蹲到圣保罗大教堂顶上,笑着,扭转了头,装成不认识她的样子。

  这回该轮到迈克尔买面包屑。街上回买过了。他走到鸟太太面前,递上四个硬币,半便士一个的。

  “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!”鸟太太说着,把一袋面包屑放在他手上。把钱收进她大黑裙的褶皱袋里。

  “为什么你没有一便士一袋的呢?”迈克尔说,“那我就可以买两袋了。”

  “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!”鸟太太说。迈克尔知道多问没用,他和简不止一次问过,可她说的,她所能说的就是;“喂鸟吧,两便士一袋!”就象不管你问布谷鸟什么,它都只会说“咕咕”一样。

  简、迈克尔和玛丽阿姨把面包屑往地上撒了一圈,现在鸽子先是一只一只,接着两三只两三只从圣保罗大教堂屋顶飞下来。

  “太挑剔了。”玛丽阿姨看着一只鸽子啄起一粒面包屑又吐出来,说。

  可其它的鸽子向食物扑上去,推推搡搡,大声尖叫。最后面包屑一点不剩了。因为对鸽子来说,东西吃剩下来是不礼貌的。等到鸽子断定这顿饭吃完了,它们一大群在鸟太太头上噼噼啪啪绕圈圈,用它们的鸽子语言学她那两句话。有一只蹲到她帽子上装作皇冠的装饰品。还有一只错把玛丽阿姨的新帽子当玫瑰园,啄掉一朵玫瑰花。

  “你这只麻雀!”玛丽阿姨叫着向它挥伞。这只鸽子很生气,飞回鸟太太头上,为了向玛丽阿姨示威,把那朵玫瑰花插在鸟太太帽子的缎带上。

  “你该到馅饼里去,那是你该去的地方。”玛丽阿姨很生气地对它说。紧接着她就吆喝简和迈克尔。

  “该走了。”她说着狠狠地瞪了那鸽子一眼,可它只是哈哈大笑,竖起尾巴,把身于背过去了。

  “再见。”迈克尔对鸟太太说。

  “喂鸟吧。”她微笑着回答。

  “再见。”简说。

  “两便士一袋!”鸟太太说着挥挥手。

  他们离开了她,在玛丽阿姨身旁一边一个走着。

  “所有的人象我们那样走了以后会怎样呢?”迈克尔问说。

  他知道得很清楚会怎么样,可还是要问问简,问她正合适,因为这故事是她给编的。

  简就给他讲故事,个别忘了的地方他就给补上。

  “晚上当大家上床的时候……”简开始说。

  “星星出来了。”迈克尔补充说。

  “对,不过星星不出来也一样……所有的鸽子从圣保罗大教堂的顶上飞下来,在广场上小心地找,看有没有面包屑剩下,把它们吃干净好迎接第二天早晨。等它们做好了……”

  “你忘了洗澡的事。”

  “对对……它们洗了澡,用爪子梳好羽毛,等它们做好了,它们在鸟太太的头上盘旋三次,然后蹲下来。”

  “蹲在她肩膀上吗?”

  “对,还蹲在她帽子上。”

  “还蹲在她放袋袋的篮子上吗?”

  “对,有些还蹲在她膝盖上。接着她一只一只摩平它们头上的羽毛,告诉它们乖乖的……”

  “用鸟的语言吗?”

  “对。等到它们都瞌睡了,不想再醒着了,她就张开她的大裙子,象母鸡张开翅膀一样,鸽子一只一只爬到裙子下面去。等到最后一只鸽子进去了,她在它们上面坐着,发出很轻轻的孵小鸡似的声音。它们就在那里睡到第二天早晨。”

  迈克尔高兴地叹口气。他爱这个故事,百听不厌。

  “全是真的,对吗?”他照规矩总要说这一声。

  “不对。”玛丽阿姨说,她照规矩总要说这一声。

  “对的。”简说,她一向是什么都懂……

 

 

第八章    科里太太

 

 

  “两磅香肠——要最好的猪肉做的,”玛丽阿姨说,“对就给我,我们忙着呐。”

  卖肉的围一条蓝白条围裙,客客气气,是个胖子,身于圆滚滚,皮肤红通通,很象一根他卖的那种香肠。他靠在枯板上,爱慕地瞧着玛丽阿姨,接着他眉飞色舞地朝简和迈克尔眨眨眼睛,“忙着?”他对玛丽阿姨说,“唉,真遗憾。我倒希望你进来聊聊。你知道,我们卖肉的喜欢有个伴。我们不常有机会跟你这么漂亮的小姐聊聊……”他一下住了口,因为他看到了玛丽阿议的脸、脸上的表情很可怕、卖肉的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钻进去。

  “哦,好好……”他的脸比平时更红,“当然,你忙着,你说两磅吗?最好的猪肉?马上给你。”他赶紧把从铺子这头挂到铺子那头的一根长绳子拉下来,绳子上吊满了香肠,他切下大概四分之三码,弯成一个花环似的,先用白纸再用棕色纸包好,递过砧权交给玛丽阿姨,”还要什么?“他问了一声,依然红着脸等着。

  “不要什么了。”玛丽阿姨高傲地吸吸鼻子,她接过香肠,很快地把童车转了个身,推车就出肉店。卖肉的知道得罪了她,可她一面走一面看橱窗玻璃,看到玻璃上映出来的她那双新皮鞋,这双鞋是光亮的棕色小山羊皮做的,上面有两颗扣子,非常漂亮。

  简和迈克尔跟着她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买完东西, 可看到她的脸色,又不敢问。玛丽阿姨在街上看来看去,好象埋头在想着什么,接着她一下子拿定主意,很急地说:“鲜鱼铺!”说着她把空车转向肉店旁边那铺子。

  “一条煤鱼,一磅半比目鱼,一品脱对虾,一只龙虾。”玛丽阿姨说得那么快,只有知道她买东西的人才明白她说什么。

  卖鱼的和卖肉的不同,是个瘦长个子;这得好象没有正面,只有两个侧面。他满面愁容,叫人觉得他不是刚哭过就是马上要哭。简说这是因为他内心有一个从小费绕着他的苦恼,迈克尔认为准是他的妈妈在他吃奶时完全给他吃面包喝水,他到现在还忘不了。

  “还要什么吗?”卖鱼的用无望的口气问,一听那声音就知道,他断定不会再要什么了。

  “今天不要了。”玛丽小姐说。

  卖鱼的难过地摇摇头,一点不觉得奇怪,他早知道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了嘛,她轻轻地吸吸鼻子,把东西包好,放进空车。

  “天气不好,”他看看天说,用手擦擦眼睛,“看来根本不会有什么夏天了……当然,我们一向就没想过会有。你看来不太花哨,”他对玛丽阿姨说,“再说,又有谁花哨呢……”

  玛丽阿姨昂起她的头——“管你自己的事吧。”她生气地说着,一下子向门口走。把童车推得那么快,它撞到一袋牡蛎上去了。

  “瞧他说的!”简和迈克尔见她边说着低头看看鞋子。她穿着那双两颗扣子的棕色新皮鞋还不花哨——瞧他说的!这就是他们听见的她的想法。她到了外面人行道,停下来看买东西的单子,把已经买的东西勾掉。迈克尔两条路交替着站在那里,“玛丽阿姨,我们永远不回家了吗?”他不高兴地问。

  玛丽阿姨转过脸来,用讨厌他的样子看看他。

  “说不定。”她简单地说了一声。迈克尔看着她折在单子,恨自己多问了那句话。

  “你高兴你可以先回家,”她高傲地说,“我们要去买姜饼。”

  迈克尔沉下脸,他能管住自己不说话就好了!他不知道单子上最后一项是姜饼。

  “那边就是。”玛丽阿姨指着樱桃树胡同的方向说了一声,“只要你不迷路。”她好象想到似的,又补了一句话。

  “不不,玛丽阿姨,对不起,我实在不是那个意思。我——哦——玛丽阿姨,对不起——”迈克尔叫着说。

  “让他来吧,玛丽阿姨,”简说,“只要你让他跟我们走,我推童车。”

  玛丽阿姨吸了吸鼻子。“今天要不是星期五,”她阴着脸对迈克尔说,“你一转眼就回家了,真是一转眼!”

  她推着约翰和巴巴拉继续走。简和迈克尔知道她大发慈悲了。一边跟着走,一边想,她说星期五是什么意思。忽然简发现她路走错了。

  “玛丽阿姨,我记得你说买姜饼——可现在这条路不是上我们常去买姜饼的那家店……”她刚开口,一看玛丽阿姨的脸就停嘴了。

    “是我去买还是你去买了?”玛丽阿姨顶她。

  “是你。”简声音很轻地说。

  “哦,是吗?我还以为是你呢。”玛丽阿姨冷笑着说。

  她用一只手把童车稍微一转,拐了个弯,一下子停下来,简和迈克尔在后面猛站住。已经到了一家他们从未见的极古怪的铺子门口,这铺子很小很暗,橱窗里挂着一条黄色的彩纸,架上是很旧的一小箱一小箱果子留、很陈旧的甘草条和一串串非常干非常硬的苹果。橱窗之间有一个很窄的小门,玛丽阿姨把童车推进去,简和迈克尔紧跟着她。

  他们在店里进模糊糊看见三边是玻璃柜台。有一个柜台里放着一排一排的姜饼,每一个姜饼上装饰着纸金星,整个店铺好象给照出了一层淡薄的亮光。简和迈克尔四面张望,看接待他们的是什么样人,奇怪的是玛丽阿姨大叫:“芳妮!安妮!你们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好象在铺子的的墙上发出回响。

  她一叫,柜台后面就站出两个人来跟玛丽阿姨拉手。简和迈克尔从没见过人有那么大的——这两个高大女人接着趴在柜台上说:“你们好。”声音象她们人一样大。她们跟简和迈克尔拉手,“你好,你是……”迈克尔顿住了,心想这两位大个子小姐是谁——

    “我是芳妮,”一个说,“我的风湿病还是老样子,谢谢你问起。”她说得很悲伤,好象不习惯人家这样客气向她问好。

  “你好……”简很有礼貌地对另一小姐说。

    那位小姐用她的大手握住简的手几乎有一分钟。“我是安妮,”她也很悲伤地告诉他们说,“行为美才是美。”

  简和迈克尔觉得这两姐妹讲话都很古怪,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奇怪,芳妮小姐和安妮小姐已经把她们的长手向童车伸过去,一人一个跟双胞胎拉手,双胞胎吓得直哭。

  “好了好了!什么事什么事?”一个尖细清脆的声音从店堂后面传过来。一听这声音,芳妮和安妮本来就优愁的脸更忧愁了,她们好象吓了一跳,很不好受,简和迈克尔似乎感觉到这两个大个子姐妹希望他们的个子能小一些,不那么显眼。

  “吵什么?”古怪的尖细声音叫道,女掌柜在柜台一头出现。她跟她的声音一样细小,孩子们觉得她比世界上什么都老,头发一小束,腿象火柴棒,满是皱纹。尽管这样,她走过来时轻盈快活,好象还是个年轻姑娘。

  “哈哈哈……好奇怪?我敢打赌是玛丽·波平斯和班克斯家的约翰和巴巴拉来了,怎么……还有简和迈克尔?真是想不到的喜事。我保证自从哥伦布发现美洲以来,我还没这样吃惊过……真的没有!”

  她走过来欢迎他们,快活地微笑,穿着宽紧带皮鞋的脚象跳舞似的。她跑到童车旁边,轻轻地摇它,对约翰和巴巴拉弯起了又干又瘦的指头,直到他两个住了哭开始笑。“那就好了。”她快活地咯咯笑着说。这时候她做了件怪极的事情,她掰下两个指头,给约翰和巴巴拉一人一个。最奇怪的是指头掰掉的地方马上又长出了指头,简和迈克尔看得清清楚楚。“不过是麦芽糖,吃了没坏处。”老太太对玛丽阿姨说。

  “科里太太,不管你给他们什么,对他们都是有好处的。”玛丽阿姨用最惊人的客气口气回答。

  “多可惜呀,”迈克尔忍不住说,“不是薄荷糖。”

  “是,有时候是的,”科里太太高兴地说,“也很好吃。晚上失眠我常常自己舔舔指头,对消化大有好处。”

  “接下来会是什么糖呢?”简大有兴趣地看着科里太太的手指头问。

    “啊哈!” 科里太太说,“这正是个问题。我从来就不知道它们下回是什么糖。亲爱的,我只是凭运气,就象征服者威廉的妈妈劝他别去征服英国时,我听到他回答妈妈所说的那样。”

  “那你一定很老了。”简羡慕地叹气说,心里琢磨她是不是能象科里太太那样记住许多东西。

  科里太太仰起她的小脑袋尖声大笑。“老吗?”她说,“比起我奶奶来我只是个娃娃。要说老她算老,不过我也不算小。我记得开天辟地的时候,我也十几岁了。天呐,我可以告诉你们,那才真叫热闹呢!”

  她一下停口,眼睛盯着孩子们。

  “我的天,我只顾说呀说呀,还没问你们要干什么呢?我想,亲爱的。”她象很熟似地向玛丽阿姨转过脸来,“我想你们是为了姜饼来的吧。”

  “一点不错,科里太太。”玛丽阿姨彬彬有礼地说。

  “很好。芳妮和安妮给你们了吗?”她看着简和迈克尔说。

  简摇摇头,柜台后面传来两个压抑着的声音。

  “还没有呢,妈妈。”芳妮不好意思地说。

  “我们正要给,妈妈……”安妮小姐害怕似地低声说。

  科里太太听了全身站直,凶巴巴地看着她两个高大的女儿,接着用又轻又凶的可怕声音说:“正要给?噢?真的?有意思极了。我倒问你,安妮,谁让你把我的姜饼给人的?”

  “谁也没让,妈妈。我也没给,我只是想……”

  “你只是想?太谢谢了。可请你想都别想,该想的我都会想!”科里太太用她又轻又可怕的声音说。

  接着她发出刺耳的咯咯笑声。

  “瞧她!瞧她吧!胆小的小妞!哭娃娃!”她用一个多节的手指指着她这女儿尖声说。

  简和迈克尔转脸看见大滴的泪珠打安妮小姐伤心的大脸上流下来,可他们不想说什么,因为科里太太尽管小。却使她们觉得自己更小,都吓坏了。等到科里太太一望到别处去,简马上乘机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安妮小姐,大滴的眼泪马上湿透了手帕,安妮小姐带着感激的眼光把手帕还给她。

  “还有你,芳妮——我看你也想的吧?”那尖细的声音现在转向另一女儿。

  “妈妈,我没有。”芳妮小姐发着抖说。

  “哼!你也一样!打开那个柜台!”

  芳妮小姐吓得慌手慌脚地打开玻璃柜。

  “好,我的宝贝。”科里太太换了一种口气说。她对简和迈克尔微笑着召唤是那么甜,似乎她对这件事感到惭愧,让人觉得她到底是个好人。“你们不来拿吗,我的小羊羔?这是特制的,我向阿尔弗烈德大帝学来的做法。我记得他是个呱呱叫的国师,虽然有一回他的确烤焦过蛋糕。拿多少呢?”

  简和迈克尔瞧瞧玛丽阿姨。

  “一个四个,”她说,“一共十二个,一打。”

  “我来凑成厨师的一打——十三个。”科里太太高兴地说。

  于是简和迈克尔接了十三个姜饼,每一个上面都装饰着纸金星。他们一人一大棒香喷喷黑黝黝的姜饼。迈克尔忍不住把饼咬掉了一角。

  “好吃吗?”科里太太问。他点点头,她就提起裙子,高兴得跳了几步高地舞。

  “好啊,好啊,好极了,好啊!”她用她尖细的声音叫道。接着她走到帐台,胜马上变严肃了,“不过别忘了,我不是白给的,要付钱。一个人付三便士。”

  玛丽阿姨打开钱包拿出三个三便士硬币。给简和迈克尔一人一个。

  “好,”科里太太说,“把它们粘在我的衣服上,钱都粘到那上面去。”

  他们凑近看她的黑色长衣。一点不错,上面满是三便士硬币,就象水果小贩衣服上满是珍珠扣似的。

  “过来,沾上去!”科里太太又说一遍,高兴地等着,拼命摇着手,“你们放心,掉不了。”

    玛丽阿姨上前一步,把她那个三便士硬币按到科里太太的衣领上。

  简和迈克尔觉得奇怪,真帖上了。

  于是他们也照办,简把硬币按到右肩上,迈克尔把硬币按到胶面折边上,它们也粘上了——“真奇怪。” 简说。

  “一点不奇怪,亲爱的。”科里太太咯咯笑着说,“或者说没我可以想到的东西那么奇怪。”

    玛丽阿姨狠狠眨了眨眼:“我想我们这会儿得走了,科里太太,”玛丽阿姨说,“中饭要吃烤蛋糊,我得赶回家去烤。那布里太太烧菜水平……”

    “烧菜不高明?”科里太太打断她时话问。

    “不高明!”玛丽阿姨用看不起的口气说,“这个字还不够。”

  “啊!”科里太太把一个指头放在鼻子边上,表示一听就明白的样子,接着她说:“好吧,我亲爱的玛丽小姐,很高兴你们来。我断定我的两个女儿也一样高兴。”她向她两个苦着脸的高大女儿那边点点头。“你很快又会把简、迈克尔和双胞胎带来吧?你们俩姜饼拿到了吗?”她向迈克尔和简回过头来说。

  他们点点头。科里太太走近他们,一睑古怪、郑重其事的样子,充满询问神色。

  “我不知道你们怎样处置这些纸星星?”她做梦似地说。

  “噢,我们会保存它们的,”简说,“我们一直都这么办。”

  “啊,你们保存它们!我不知道你们把它保存在哪里?”科里太太半闭着眼睛,更加充满询问的神色。

  “这个,”简说,“我的都放在上面左边抽屉里,用手帕盖住……”

  “我的放在衣橱底下一层,放在鞋盒里。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上面左边抽屉和衣橱的鞋盒。”科里太太象要记住这两句话似的,一面想一面说,接着她看了玛丽阿姨好一会儿,微微点点头。玛丽阿姨也微微点头回答她。她们好象交换了一个什么秘密似的。

  “好,”科里太太兴致勃勃地说,“很有意思,听说你们保存我的星星,你们可知道我是多么高兴。我要记住这一点。你们知道,我什么都能记住,甚至于盖伊·福克斯一个星期天一次晚饭吃什么我都记住了。现在再见吧,再见,再——见!”

  科里太太的声音好象越来越轻,简和迈克尔不知怎么一来已经在人行道上,走在玛丽阿姨的身边——玛丽阿姨又在看她那张买东西的单子。

  他们转脸往后面看。

  “怎么回事,简,”迈克尔惊讶地说,“它不在那儿。”

  “我也看到了,店不在那儿——”简一直望着后面说。

  他们没说错。铺子不在那儿,连影子都没有。

  “多奇怪!”简说。

    “可不是,”迈克尔说,“姜饼倒不坏。”

  他们只顾吃姜饼,人啊、花呀、茶壶等等什么形状都有。这事情有多古怪,他们简直给忘了。

  等到他们重新想起这件事,已坚是晚上,关了灯,大家以为他们早睡熟了。

  “简,简!”迈克尔悄悄说,“我听见有人成起脚尖在楼梯上走——你听!”

  “嘘嘘嘘!”简在床上说,脚步声她也听到了。

  现在房门轻轻地卡答一声打开,有人进房间里来。是玛丽阿姨,她戴好帽子,穿上大衣,准备出去的样子。

  她利索轻巧地在房间里走动。简和迈克尔一动不动地眯缝着眼睛看着她。

  她先走到五斗根前,打开上面的抽屉,过了一会又关上。接着她踮起脚尖走到大衣柜跟前,打开柜门,弯身不知是放进点东西还是拿出点东西(他们说不准),卡答一声,柜门很快关上,玛丽阿姨急急忙忙出房间去了。

  迈克尔在床上坐起来。

  “不知道,也许她忘了手套鞋子什么的——”简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话,“迈克尔,你听!”

  迈克尔听着,下面——好象在花园里——他们听见几个声音嘁嘁喳喳,非常认真,非常激动。

  简一下跳下床,招呼了一下迈克尔——他们光着脚溜到窗口往下看。

  外面胡同里有一个小人和两个巨人的影子。

  “是科里太太、芳妮小姐和安妮小姐。”简悄悄说。

  一点不错,是她们。真是一群怪人,科里太太在往十七号栅栏大门里张望,芳妮小姐用两个大肩膀据着两把长梯,安妮小姐一只手拿着一大桶东西,看去象是胶水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大刷子。

  简和迈克尔躲在窗帘后面,清楚地听到他们说话。

  “她来晚了!”科里太太又气又急地说。

  “也许,”芳妮小姐把肩上的梯子放稳,胆怯地说,“有个孩子病了,她没法——”

    “没法及时出来。”安妮小用紧张地把她姐姐的话说完。

  “闭嘴!”科里太太狠狠地说。简和迈克尔清楚地听到她悄悄说什么“昂首阔步的长颈鹿”,他们知道,这是指的她两位倒霉的女儿。

    “嘘!”科里太太忽然象小鸟似的歪着头听着说。

  是前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,小路上有脚步声响。玛丽阿姨挽着莱篮子过来,科里太太微笑着向她招手。篮子里的东西好象暗暗发出神秘的光。

  “快来快来,咱们得快!要来不及了。”科里太太拉住玛丽小姐的胳膊说。

    “机灵点,你们!”

    她往前走,芳妮小姐和安妮小姐在后面跟,她们拼命要机灵点,可办不到。她们弯腰拿着重东西,踏着重重的步子跟着她们妈妈和玛丽阿姨。简和迈克尔看着她们四个人沿樱桃树胡同一直走,向左拐了一下登上山。到了山顶,她们停下来——那儿没有房子,只有草地和矮树丛。安妮小姐放下她那桶胶水,芳妮小姐把梯子从肩上放下来竖直。她扶住一把,安妮小姐扶住一把。

  “她们到底要干什么?”迈克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说。

  可是不用简回答,因为他自己也看到她们在干什么。

  芳妮小姐和安妮小姐将两把梯子一放好,一头在地上,一头靠在天上,科里太太就提起裙子,一手拿刷子,一手提着那桶胶水,踏上梯沿,爬上一把梯子。玛丽阿姨提着篮子,爬上另一把梯子。

  这时候简和迈克尔看见一个最惊人的景象——科里太太一到梯顶,就用刷子沾上胶水,开始在天上刷——等她刷完,玛丽阿姨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闪亮的东西贴在刷过胶水的地方。她手一拿开,他们看见她是把姜饼的星星贴在天上。每颗星星一贴好,就开始发出闪闪的金光。

    “是我们的星星!”迈克尔悄悄地说,“她以为我们睡着了,进来把它们拿走了!”

    可简没开口,她看着科里太太在天上刷胶水,玛丽阿姨跟着贴星星,一个地方贴满了,芳妮小姐和安妮小姐就把梯子挪到另一个地方。

  最后都贴好了,玛丽阿姨把篮子倒过来摇摇,让科里太太看到里面没星星了。然后她们从梯子上下来,又是芳妮小姐扛着梯子,安妮小姐拿着空桶子,几个人一起下山。到了胡同口,她们站着谈了一会,玛丽阿姨同她们一个个拉过手,急急忙忙回胡同里来。科里太太穿着她那双宽紧带皮鞋轻轻地跳着舞,优雅地提着裙子,同跟在她后面啪嗒啪嗒走着的两个高大女儿在另外一边不见了。花园门咔嗒一声,脚步在小路上沙沙地响,前门轻巧地打开又关上,现在他们听见玛丽阿姨轻轻地上楼,踮起脚尖经过儿童室门口,上她和约翰、巴巴拉的房间去。

  她的脚步声一消失,简和迈克尔相互看看,一句话不说,就去看五斗柜上面左边那个抽屉,里面只剩简的一块手帕,“我不是跟你说了?”迈克尔说。

  接着他们到大衣柜看鞋盒,里面是空的。“可这事怎么能办到?又为什么要这样办?”迈克尔说着,在他的床边坐下来看着简。

  简不开口,她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,一个劲地想啊想。最后她把头发甩向后面,挺直身子站起来。

  “可我要知道,”她说,“星星是金纸的呢,还是这些金纸是星星。”

  她的问题得不到回答,她也不等待回答,她知道能正确回答她的人得比迈克尔知道的多……

 

 

第九章    约翰和巴巴拉的故事

 

 

  简和迈克尔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赴宴去了,正像埃伦看见他们时说的,他们漂亮得“就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”。

    整个下午屋子安静得像在想它的心事,也许是在做它的梦。在下面厨房里,布里尔太太鼻子上架着眼镜在读报。罗伯逊· 艾坐在花园里闲着不干活。班克斯太太盘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。在他们周围,房子安静得像在做它的梦,也许在想它的心事。在楼上儿童室,玛丽阿姨在壁炉旁边熨衣服,阳光射进窗子,在白墙上闪动,在双胞胎躺着的小床上跳跃。

    “我说你们移开!你们照着我的眼睛了。”约翰大声说。

    “对不起!”阳光说,“我没法子,我得射过房间,规矩是规矩。我一天里得从东到西,就得穿过儿童室。对不起!闭上你的眼睛,就看不见我了。”金色的阳光穿过房间。它显然尽可能地快点过去,好叫约翰高兴。

    “你多么温柔多么甜啊!我爱你。”巴巴拉向温暖的阳光伸出手说。

    “好姑娘,”阳光高兴地说,亲热地轻轻滑过她的脸蛋,滑进她的头发,“你接触到我觉得喜欢吗?”它说,看来它挺爱人家夸它。

    “舒服极了!”巴巴拉快活地叹气说。

    “叽叽喳喳,叽叽喳喳,叽叽喳喳!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,老叽叽喳喳的。这房间老有人在叽叽喳喳。”窗口有个尖细的声音在说话。

    约翰和巴巴拉抬起头来看,是只住在烟囱顶的椋鸟。

    “我喜欢这样,”玛丽阿姨很快地转着头说,“你自己怎么样?一整天,对了,一整天还加半个夜晚都在屋顶和电线杆上,哇哇叫,尖声喊,椅子腿都给吵断了。比什么麻雀都糟,那是真的。”椋鸟歪着头从窗口的树枝上看下来。“哼,”它说,“我有我的事。得协商,讨论,争辩,交涉。那当然就需要一定的……呃……安静谈话……”

    “安静!”约翰打心底里哈哈大笑说。

    “我不再跟你说话,年轻人,”椋鸟说着跳到下面窗台上来,“而且你不该说话。上星期六我听你接连说了几个钟头。天哪,我想你永远不会住口了,你害我通宵没睡着。”

    “那天我不是说话,”约翰说,“我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有病。”

    “恩!”椋鸟说着跳到巴巴拉的小床栏杆上,侧着身子顺着栏杆走,一直来到床头。然后它用讨好的口气温柔地说:“啊,巴巴拉小姐,今天有什么给老朋友的吗,啊?”

     巴巴拉抓住床栏杆坐起来。“还有半块饼干。”她说着,用一只胖圆的手捏住递给它。椋鸟低头把饼干从她的手里啄起来,飞回窗台上。它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饼干。

    “谢谢!”玛丽阿姨提醒它说一声谢谢,可椋鸟只顾吃,没注意她的声音。

    “我说‘谢谢’!”玛丽阿姨说得响了一点。

    椋鸟抬起头来。“啊,什——么?噢,得了,姑娘,得了。我没工夫装腔作势、装模做样。”它把最后一点饼干吞下去了。

    房间里非常静,约翰在阳光里昏昏欲睡,把右脚趾头放到嘴里,磨刚开始长牙的地方。

    “你干吗花力气这么干?”巴巴拉大感兴趣,温柔地问,这声音听起来好象她在大笑,“又没人看你。”

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约翰把脚指头当口琴吹,“可我欢喜练习练习。这样做能逗大人高兴。你看我昨天这么做,弗洛西姑妈简直乐疯了吗?她一个劲说:‘小宝贝,真聪明,了不起,好家伙!’你没听见吗?”约翰把脚拿出来,想到弗洛西姑妈,他放声大笑。

    “她也爱我的玩意儿,”巴巴拉得意地说,“我脱掉两只袜子,她说我那么甜,真想把我吞下去。你说滑稽吗?我说我想吃什么,我是当真想吃什么,像饼干啦,面包干啦,床上的绳结啦等等。可我觉得大人说话不算数。她不会真要吃我,会吗?”

    “不会。这不过是他们傻里傻气的说话方式,”约翰说,“我不相信我会了解大人。他们看来全那么笨。连简和迈克尔有时候也很笨。”

    “恩。”巴巴拉同意这话,一面想一面把袜子拉下来又穿上去。

    “举例来说,”约翰往下说,“我们说的话他们一句也不懂。而且更糟糕的,连别的东西讲话他们也不懂。就上星期一,我听简说她真想知道风说什么。”

    “我知道,”巴巴拉说,“真叫人吃惊。你听见吗,迈克尔老坚持说椋鸟说的是‘威——特威——伊——伊’。他好象不知道椋鸟根本不是这么说,它跟我们说的话完全一样。当然,不能指望爸爸妈妈懂得这个,他们什么也不懂,虽然他们那么可爱……你想简和迈克尔能懂吗……”

    “他们曾经懂得。”玛丽阿姨一面折叠着简的睡衣一面说。

    “什么?”约翰和巴巴拉惊奇地异口同声地说,“真的吗?你说他们曾经懂得椋鸟和风说的话……”

    “还有树说的话,阳光和星星说的话……他们当然都懂!曾经都懂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    “可是……可是他们怎么都忘了呢?”约翰说着皱起眉头想弄明白。

    “啊哈!”椋鸟吃完饼干,抬起头来很有数似地说,“你们想知道吗?”

    “是因为他们大起来了!”玛丽阿姨解释说,“巴巴拉,请你马上把袜子穿上去。”

    “这个理由真荒唐。”约翰牢牢盯住她说。

    “可这个理由是真的。”玛丽阿姨说着,把巴巴拉的袜子在脚上扎紧。

    “那就是简和迈克尔荒唐,”约翰往下说,“我知道我大起来不会忘记。”

    “我也不会,”巴巴拉心满意足地吸着一个手指头说。

    “不,你们会的!”玛丽阿姨斩钉截铁的说,双胞胎坐起来看着她。

    “哈!”椋鸟瞧不起他们似的说,“瞧他们!他们自以为是世界的奇迹。小奇迹,我可不这么想!你们当然要忘掉,就跟简和迈克尔一样。”

    “我们不会忘掉。”双胞胎说,他们看着椋鸟,那样子就像想杀掉它。

    椋鸟嘲笑他们。“我说你们会忘掉,”它坚持说,“当然这不怪你们,”它客气一点补上一句,“你们忘记是没法子的。没有一个人过了一岁还会记得,当然,除了她。”它转过身,把头侧向玛丽阿姨点点。

    “为什么她记得我们就不记得呢?”约翰说。

    “啊—啊—啊!她两样,她是大大的例外,不能跟她比。”椋鸟向他俩做着鬼脸说。

    约翰和巴巴拉不开口了。

    椋鸟继续解释:“你们要知道,她有点特别。当然,不在于样子。我的小椋鸟都比玛丽小姐漂亮……”

    “喂,你这个没礼貌的东西!”玛丽阿姨生气地说,瞪了它一眼,用围裙赶它。

    椋鸟跳到一旁,飞上了窗框,到她够不到的地方。“那回你以为打到我了,对吗?”它嘲笑,向她挥挥翅膀。

    玛丽阿姨哼了一声。

    金色的阳光移过房间,外面吹起了微风,它跟胡同里的樱桃树悄悄地耳语。

    “听,听,风在讲话了,”约翰侧着耳朵说,“你真以为我们大起来就听不见了吗,玛丽阿姨?”

    “你们当然听得见,”玛丽阿姨说,“就是听不懂。”

    巴巴拉听了这话,轻轻地哭起来。约翰眼睛里也有眼泪。

    “恩,这是没法的事。事情就是这样。”玛丽阿姨理智地说。

    “瞧他们,就瞧他们吧!”椋鸟笑话他们,“会哭死他们的!唉,刚出壳的小椋鸟也比他们聪明点。瞧他们吧!”

    约翰和巴巴拉这时候在他们的小床上可怜地哭——太伤心了,哭得气都透不过来了。门忽然打开,班克斯太太进来了。“我好象听见娃娃们的声音。”她说,接着她想双胞胎跑去,“你们怎么啦,小宝贝?噢,我的宝贝,我的心肝,我的可爱小鸟,你们怎么啦?他们为什么这样哭啊,玛丽·波平斯?他们一个下午那么安静——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出什么事了吗?”

    “是的,太太。不,太太。我希望他们是在出牙齿,太太。”玛丽阿姨说着,存心不向椋鸟那边望。

    “哦,当然,准是那么回事!”班克斯太太高兴地说。

    “要是牙齿让我忘记所有我喜欢的事,那我不要牙齿。”约翰在他的小床上打滚,高声大叫。

    “我也不要。”巴巴拉把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哭。

    “我可怜的小宝贝,等淘气的大牙齿出来就好了。”班克斯太太从这张小床走到那张小床,安慰他们说。

    “你不懂!”约翰狠狠地大叫,“我不要牙齿。”

    “不会好,只会糟!”巴巴拉在枕头上叫。

    “好了好了。妈妈懂,妈妈明白。牙齿长出来就好了。”班克斯太太低声温柔地哄他们。

    窗口传来很轻的声音。原来是椋鸟赶紧把笑忍住。玛丽阿姨瞪了它一眼。这使它严肃起来,它一点笑容也没有地一直看下去。

    班克斯太太轻轻拍她的孩子,拍拍这个,拍拍那个,念叨着安慰的话。约翰忽然住了哭。他很乖,爱他的妈妈,记得她的好处。她老说错话,可怜的妈妈,可这不能怪她。他觉得这不过是她不懂。为了表示原谅她,他朝天躺着,很难过地止住了眼泪,双手抓住右脚,用脚指头磨他张开的嘴。

    “聪明的孩子。噢,聪明的孩子。”妈妈称赞着。

    他再磨了一遍,妈妈高兴极了。接着巴巴拉也不落后,打枕头上抬起头来,脸上还泪水汪汪的,坐起身子,拉掉两只袜子。

    “了不起的小姐,”班克斯太太自豪地说着,亲亲她,“你瞧,玛丽·波平斯!他们又乖乖的了。我能够哄好他们。很乖,很乖,”班克斯太太说得像唱催眠曲,“牙齿很快就要出来了。”

    “是的,太太。”玛丽阿姨安静地说。

    班克斯太太对双胞胎笑着,走出房间,关上了房门。

    她一不见,椋鸟马上哈哈大笑。“请原谅我笑!”它叫道,“可我实在忍不住了。多好看的一幕戏呀!”

    约翰不理它,他把脸打小床的栏杆中间伸出来,又轻又凶地对巴巴拉叫:“我不会像其他人。我对你说,我不会的。他们,”他向椋鸟和玛丽阿姨那边狠狠地点点头,“随他们怎么说,可我永远不会忘记,永远不会!”

    玛丽阿姨发出神秘的、表示“我比你清楚”的微笑,这微笑完全对她自己发的。

    “我也不会,”巴巴拉回答,“永远不会。”

    “保佑我的尾巴毛,听他们说的!”椋鸟尖叫着,用两只翅膀夹住屁股哈哈大笑,“好象他们要不忘记就能不忘记似的!哼,过一两个月,顶多三个月,他们就连我叫什么都忘记了……这两个傻布谷鸟!半大不大,还没长毛的傻布谷鸟!哈!哈!哈!”它又笑了一通,张开它那有斑点的翅膀,飞出了窗口……

    他们的牙齿像所有别的牙齿一样,不费什么事都出齐了,这以后不久,双胞胎就过他们的第一个生日。

    过生日的第二天,上伯恩默斯度假的椋鸟回到樱桃树胡同十七号来。“喂喂喂!咱们又见面了!”它高兴地大叫着,摇摇晃晃地停在窗台上,“恩,小姐你好吗?”它厚脸皮地问玛丽阿姨,歪着小脑袋,用深感兴趣的闪亮眼睛看着她。

    “谢谢你的问候。”玛丽阿姨昂起她的头回答。

    椋鸟大笑。“玛丽小姐还是老样子,”它说,“你一点没变!那两个怎么样,那两只小布谷鸟?”他看着那边巴巴拉的小床问。

    “好啊,小巴巴拉,”它用温柔的声音讨好地说,“今天有什么东西给你的老朋友吗?”

    “贝—拉—贝拉—贝拉—贝拉!”巴巴拉说着,只管吃她的饼干,一面吃一面还轻轻地唱她的歌。

    椋鸟大吃一惊,扑扑扑地跳近一些。“我说,”他更清楚地说一遍,“今天有什么东西给你的老朋友吃吗,小乖乖?”

    “巴—路—巴路。”巴巴拉看着天花板,吞下她最后一点甜饼干,叽叽咕咕地唱。

    椋鸟瞧着她。“哈!”它突然说,转脸充满疑问地看着玛丽阿姨,遇到了她安静的目光,对看了半天。接着椋鸟一下子飞到约翰的小床边,停在栏杆上。约翰正紧紧抱着一只大绒布羊。

    “我叫什么,我叫什么?我叫什么?”椋鸟用很尖的着急声音叫道。

    “恩夫!”约翰说着张开嘴,把绒布羊一条腿塞进去。

    椋鸟摇摇头,转过身来。“好,预料的事情发生了。”它平静地对玛丽阿姨说。

    她点点头。

    椋鸟大为泄气,对双胞胎看了一会儿。接着它耸了耸它那有斑点的肩膀。“好,我就知道会这样,早告诉他们了。可他们不相信。”它看着两张小床,看了好一会儿,不说话。接着他浑身拼命地摇晃。“好了好了,我得走了,回到我的烟囱里去。烟囱得来一次春天大扫除,一定得办。”它飞到窗台上,停下来回头看看。“不过少了他们好象很别扭。我一向喜欢跟他们说话,就这么回事,我会想念他们的。”它用翅膀很快地擦擦眼睛。

    “在哭吗?”玛丽阿姨笑话它。

    椋鸟飞起来。“哭?当然不是。我……这个……有点感冒,回来的时候受了点凉……就这么回事。不错,有点感冒。没什么大不了。”它飞到窗上,用嘴刷刷胸前的羽毛,接着得意洋洋地喊一声“快乐起来吧”,张开翅膀就飞走了……

 

 

第十章    月亮圆了

 

 

  玛丽阿姨整天忙个不停,一忙她就生气了。简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对,迈克尔就更糟了。她甚至很凶地对双胞胎说话。简和迈克尔尽可能避开她,他们知道,有时候最好不让玛丽阿姨看见或者听见。

    “我希望我们是看不见的人。”迈克尔说,因为玛丽阿姨说有自尊心的人看见他就受不了。

    “我们可以做到,只要躲到沙发后面就行,”简说,“我们可以数我们存钱罐里的钱,她吃了晚饭也许会好点。”

    他们就那么办。

    “六便士加四便士是十便士,还有半便士,还有三便士的一个硬币。”简很快地数着钱说。

    “四便士,加上四分之一便士硬币三个和……没有了,就这些。”迈克尔叹了口气,把这点钱归拢在一起。

    “正好放进慈善箱。”玛丽阿姨打沙发扶手望下来,吸吸鼻子。

    “噢,不,”迈克尔用责怪口气说,“我要的。我在存钱。”

    “哈,我想是为了买一架飞机吧!”玛丽阿姨看不起地说。

    “不,买一头象,我自己的象,跟动物园的莉西一样的。有了象,我会带你一起坐着出去走走。”迈克尔说着对她半瞧不瞧的,看她怎么说。

    “恩,”玛丽阿姨说,“打的什么主意!”

    不过他们看到她不那么生气了。

    “晚上大伙儿回了家,”迈克尔想着说,“我不知道动物园里会有什么事情?”

    “多发愁,伤身体。”玛丽阿姨狠狠地说。

    “我不是发愁,我只是不知道那儿会怎么样。”迈克尔辩解着。

    “你知道吗?”他问正加紧从桌上扫掉面包屑的玛丽阿姨。

    “你再问一句话就上床去!”她说着开始飞快地打扫房间,不像个人,倒像一阵戴帽子系围裙的旋风。

    “问她也没用。她什么都知道,就是从来不告诉别人。”简说。

    “不告诉别人,知道了有什么用?”迈克尔咕噜着,可他悄悄地说得不让玛丽阿姨听见……

    简和迈克尔记不起有哪一个晚上这么早就上床的。玛丽阿姨很早就关了灯,走得飞快,好象全世界的风都集中起来把她吹走。他们刚躺下,就听到门口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叫他们。

    “快点,简,迈克尔!”那声音说,“快穿衣服,快点!”

    他们连忙跳下床,又惊又怕。

    “来吧,”简说,“出什么事了。”她动手在黑地里摸衣服。

    “快点。”那声音又叫。

    “天哪,我才找到我的水手帽和一双手套!”迈克尔一面说一面满房间乱跑,拉开抽屉,摸着架子。

    “有帽子手套就行了,戴上吧,天不凉,快来。”

    简只找到约翰的一件小大衣,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胳膊塞进去。打开了房门,门外没人,可他们好象听见有人匆匆下楼。简和迈克尔跟着就走。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,一直走在他们前面。他们怎么也看不见他,可总觉得有样东西在给他们带路,不断召唤他们跟着去。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外面的胡同,一路走着,他们的拖鞋在人行道上嘁嚓嘁嚓地响。

    “快点!”那声音在不远的拐角那边又叫,可他们拐了个弯,还是什么也没看见。

    他们两个手拉着手跑起来,跟着那声音沿大街跑,穿过十字路口,穿过拱门,穿过公园,上气不接下气地给带到一个旋转栅门那儿。

    “到了。”那声音说。

    “到哪儿了?”迈克尔对那声音叫,可是没回音。

    简拉住迈克尔的手朝那栅门走。“瞧!” 她说,“你没看到咱们到哪儿了吗?动物园!”

    天上挂着圆圆的月亮,迈克尔就着月光看到了铁栅大门,打铁栅望进去。一点不错!他竟不知道这是动物园,你说他有多傻。

    “可咱们怎么进去呢?”他说,“咱们没钱。”

    “没问题。”里面传来低沉粗哑的声音说。

    他们抬头一看,说话的原来是只大棕熊,它身穿铜扣子大衣,头戴尖帽子,拿着两张粉红色票子递给他们。

    “可我们向来是给票子的。”简说。

    “向来是向来,今晚是你们收进票子。”棕熊笑着说。

    迈克尔仔细看它。“我记得你,”他对棕熊说,“有一回我给你一罐蜜糖。”

    “不错。”棕熊说,“你忘了打开盖子。你知道吗,我开盖子花了十几天?以后可得小心点。”

    “可你干吗不在你笼子里?你晚上总是到外面来吗?”迈克尔问它。

    “不,只在生日碰到月圆的时候。不过请原谅,我得看门。”棕熊说着转身走开,又去转旋转栅门的把手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拿着票子,走到动物园的一块空地上。在月光下,花和矮树丛、房子和笼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 “看来有许多东西在走。”迈克尔说。

    的确是这样。在所有的小道上动物跑来跑去,有时候有小鸟伴随,有时候就它们自己。两只狼在孩子们身边跑过,跟一只很高的鹳鸟起劲地说着话。这鹳鸟姿势优美地踮起脚尖走在他们当中。他们走过时,简和迈克尔清楚听见它们提到“生日”和“月圆”两个字眼。远远地有三匹骆驼并排在走,在过去不远,一只海狸和一只美洲秃鹫在埋头谈天。两个孩子觉得它们全都在商量同一件事情。

    “我在想,这是谁的生日呢?”迈克尔说,可简只管往前走,看着这种古怪的景象。

    就在本来关象的地方,一个胖大的老先生爬来爬去,背上有两排凳子,坐着八只猴子。

    “怎么,全都颠倒过来了!”简说。

    那位老先生爬过的时候,狠狠地看了简一眼。“颠倒过来!”他哼了一声,“我!颠倒过来?当然不是。岂有此理!”

    八只猴子粗鲁的大笑。

    “噢,对不起……我不是说你……我是说整件事情,”简连忙跟他道歉解释,“平时是动物驮人,可现在是人驮动物。我就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 老先生喘着气费劲地爬着,一定说他被侮辱了,猴子在他背上叽叽叫,他赶紧爬。简看见跟着他没意思,拉了迈克尔的手就走。可一个声音就在他们脚下叫住他们,把他们吓了一大跳。

    “来吧,你们两个!快下来。让我们看着你们潜水,拿上来一点你们不要的橘子皮。”这声音又苦恼又生气,他们低头一看,是只黑色小海豹在说话,它正从照着月光的水池里斜眼看着他们。“来吧……来看看有多好玩!”它说。

   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不会游泳!”迈克尔说。

    “不会!”那海豹说,“你们早该想到这一点。根本就没人管我会不会游泳。哦,什么?你说什么?”最后那句话是问另一只海豹,它刚从水里出来跟它咬耳朵。

    “谁,”第一只海豹说,“说吧!”

    第二只海豹又悄悄地说话。

    简听到了它们的片言只语:“特别客人……是……的朋友……”

    第一只海豹看来大失所望,可是彬彬有礼地对简和迈克尔说:“噢,对不起。很高兴见到你们。对不起。”它伸出它的阔鳍,有气无力地跟他们两个拉手。

    “小心点好不好?”它看见一样东西撞到简身上,大叫着说。

    简赶紧回头,吓了一大跳,原来是头大狮子。狮子一见她,眼睛就亮了。“噢,”它开口说,“我不知道是你!这儿今晚上太挤了,我正赶着去看喂人吃东西,连路都没顾上看。跟我去吗?你不该错过这个机会,你知道……”

    “也许吧,”简有礼貌地说,“你可以带我们去。”她对狮子有点不放心,可它看来倒是挺客气的。“归根到底,”她想,“今儿晚上样样都颠三倒四的。”

    “很高兴!” 狮子用很文雅的口气说,让她挽住它的胳膊,她答应了,不过为了保险点,让迈克尔走在另一边。他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,她总觉得狮子到底是狮子……

    “你说我的鬃毛漂亮吗?”狮子在路上问,“为了这个节目,我把鬃毛都卷过了。”

    简瞧了瞧,鬃毛仔细抹上油,卷成许多小圈圈。“很漂亮,”她说,“不过……狮子会关心这类事情,这不是很奇怪吗?我以为……”

    “什么!我亲爱的小姐,你知道狮子是百兽之王。它得记住自己的地位。我自己是不会忘记的。我认为,狮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该让人看着漂漂亮亮的。请这儿走。”它姿态优美地挥挥一只前爪,指着虎豹馆,让他们进门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一看就屏住了呼吸。这座大厅里挤满了动物。有些靠在隔开笼子的长栏杆上,有些站在对面一排排凳子上。其中有黑豹、金钱豹、狼、老虎和羚羊,有猴子和美洲豪猪,有澳洲袋熊、山羊和长颈鹿,还有一大群三指鸥和秃鹫。

    “了不起,对吗?”狮子自豪地说,“就像在古森林时代。跟我来吧……咱们得找个好位置。”它推开兽群穿过去,叫着“让开让开”,把简和迈克带在后面。现在他们透过大厅当中一点儿空隙,能够看看那些笼子了。

    “怎么,”迈克尔张大了他的嘴,“里面都是人?”

    笼子里的确都是人。在一个笼子里有两个中年胖先生,头戴大礼帽,身穿条纹裤子,踱来踱去,着急地往栏杆外看,像等着什么。在另一个笼子里是孩子,他们各式各样,有大有小,小到穿长袍的娃娃,正在那里爬。笼子外面的动物带劲地看着这些娃娃,有些动物还把爪子或者尾巴伸进笼子去逗他们笑。一只长颈鹿把长脖子伸过所有动物的头顶,让一个穿水手装的娃娃搔他的鼻子。第三个笼子关着三位穿雨衣和套鞋的老太太,一位在结毛线,另两位站在栅栏旁边对动物们大叫大喊,用她们的雨伞指点它们。“坏野兽,快去,我要喝茶!” 一位尖叫。“她好不滑稽?”有几只动物说着,对她哈哈大笑。

    “简,你瞧!”迈克尔指着排在最后的笼子说,“那不是……”

    “布姆海军上将!”简说,惊讶极了。

    是布姆海军上将。他在笼子里暴跳如雷,又是咳嗽又是擤鼻子,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:“畜生!全员抽水!陆地,瞧!用力拉呀!畜生!”海军上校大叫。每次他走近栏杆,一只老虎就用一根绳子轻轻地戳戳他,弄得布姆海军上将破口大骂。

    “这些人怎么到里面去了?”简问狮子。

    “流落了,”狮子说,“或者说回不去了。有些人闲逛,大门关上,关在里面回不去了。只好给他们找个地方,就让他们呆在笼子里。他很危险……那边一个!刚才不久,几乎把他的看守干掉了。别靠近他!” 他指着布姆海军上将。

    “请往后站,请往后站!别向前挤!请让开!”简和迈克尔听见几个声音大声嚷嚷。

    “啊,现在要喂他们了!”狮子说着带劲地向动物群里挤,“看守们来了。”

    四只棕熊各戴一顶尖顶帽,推着几车食物,通过隔开动物和笼子的小过道走来。“请往后站!”它们碰到谁挡着道就说。接着它们打开每个笼子的小门,用长叉子把食物送进去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透过一只黑豹和一只野狗之间的缝缝,对喂食的情景看得很清楚。一瓶瓶牛奶塞给娃娃们,他们伸出柔软的小手,贪婪地抓住瓶子。大点的孩子从叉子上抓住奶油蛋糕和炸面包圈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给穿套鞋的太太们一人一盆黄油薄面包和烤麸皮饼。给戴大礼帽的先生们每人一份羊排和一杯蛋糊。这些人一拿到事物,就到角落去,用手帕铺在条纹裤子上,开始吃起来。

    现在看守们沿着一排笼子走到头,只听见一场吵闹声:“畜生……这也算一顿饭?一点点牛肉和两片卷心菜!怎么,没约克郡布丁?岂有此理!起锚!我的葡萄酒在哪里?我说葡萄酒!使劲拉呀!下甲板,海军上将的葡萄酒呢?”

    “你们听!他变得多凶。我告诉过你们他危险……就是那一个。”狮子说。

    它指的是谁,简和迈克尔用不着它讲,布姆上将的话他们太熟悉了。

    “好。”等大厅里的吵闹声小一点,狮子说,“看来喂好了。请两位原谅,我得先走一步。我希望呆会儿在跳大圆圈舞时再见。我会找你们的。”

    它把他们带到门口,告辞以后,悄悄走了,一路上甩动他蜷曲的鬃毛,金色的身体在月光和树影之间闪现。

    “噢,对不起……”简在它后面叫,可它听不见了。“我想问问它这些人以后能不能出来。他们多可怜啊!说不定会把约翰和巴巴拉……或者我们关进去。”

    她向迈克尔转过去,只见他正跟一只企鹅在讲话。企鹅站在小道当中,一只翅膀夹着一个大本本,另一只翅膀夹着一枝大铅笔。她到的时候,它正咬着铅笔头在想什么。

    “我想不出。”她听见迈克尔说,显然在回答一个问题。

    企鹅向简转过脸来,“也许你能告诉我吧,”它说,“请问‘玛丽’跟什么押韵好?我不能用‘天下无比’,因为它用滥了,必须有独创性。用‘仙姬’也不行。我早已想到,可这一点不像她,不行。”

    “头发密。” 迈克尔灵机一动说。

    “恩。不够诗意。”企鹅表示。

    “用‘小心翼翼’怎么样?” 简说。

    “这个……”企鹅一副沉思的样子,“也不大好吧?”它难过地说,“我怕只好算了。瞧,我正在写一首祝贺生日的诗。我想这样开头很好:‘噢,玛丽呀玛丽……’可我接不下去,真难接。大家指望从企鹅那里学到点学问,我不想使他们失望。好了,好了,你们不能耽误我。我一定要写出来。”它说着咬它的铅笔,弯下身看着本本,急急忙忙走了。

    “搞得糊里糊涂,”简说,“我不知道是谁过生日。”

    “好,你们两个来吧,来吧。我想你们就是想去祝贺生日的。”他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,转脸一看,正是给他们票子的那只棕熊。

    “噢,当然!”简说,心想这样说最稳妥,可一点儿不知道向谁去祝贺生日。

    棕熊搂住他们两个,顺着小道走。他们感觉到它温暖柔软的毛擦着他们的身体,听见它说话时肚子里嗡嗡的声音。

    “咱们到了,咱们到了!”棕熊说着,在一座小房子面前停下。

    小房子的窗子照得那么亮,要不是在月夜,你就会以为是太阳照下来的。棕熊打开门,把两个孩子推进去。他们的眼睛起先给光耀花了,等到很快习惯下来,就看到是在一座蛇馆里。所有的笼子都打开了,蛇在外面,有的懒洋洋地盘着,有的在地上慢慢地滑走。在这些蛇当中,有一个人坐在一块木头上,木头显然是从笼子里搬出来的。这人就是玛丽阿姨,简和迈克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 “两位祝贺你生日的客人,小姐。”棕熊恭恭敬敬地说。

    蛇好奇地向两个孩子转过脸来。

    玛丽阿姨一动不动,可她说话了:“请问你的大衣呢?”她生气却毫不惊讶地问迈克尔。“还有你的帽子和手套呢?”她转脸严厉地问简。

    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答,蛇馆便吵闹起来了。“嘶嘶嘶!嘶嘶嘶!”蛇嘶嘶叫着,尾巴着地全身站起来,在简和迈克尔后面向谁鞠躬。棕熊摘下它的尖顶帽子,玛丽阿姨也慢慢地站起来。

    “我亲爱的孩子。我非常亲爱的孩子!”一个很细很悦耳的嘶嘶声说。从最大的笼子里慢慢地、轻盈地扭动着出来了一条眼镜蛇,它姿态优美地弯来弯去,经过那些鞠躬的蛇和棕熊,向玛丽阿姨滑来。它到了她面前,把半个金色的长身体竖起来,伸出金色的扁头,轻巧地亲亲她这边脸颊,又亲亲她另一边脸颊。

    “好!”它温柔地嘶嘶说,“很高兴……实在高兴。你的生日碰到月圆,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亲爱的。”它把脸转过来,“朋友们,请坐!”它说着很优美地向其他的蛇鞠了个躬。

    这些蛇一听它的话,重新恭恭敬敬地趴到地板上,盘起来,盯住眼镜蛇和玛丽阿姨看。

    接着眼镜蛇转向简和迈克尔,他们有点哆嗦,看到它的脸比他们见到的任何东西都小而且干枯。他们上前一步,因为它古怪的深凹眼睛像在招呼他们过去。那双眼睛又长又窄,含有一种睡意朦胧的眼光,可是在这种睡意朦胧的眼光深处,又有一星点清醒的光,像宝石那么闪亮。

    “请问这两位是谁?”它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孩子们,声音温柔而又可怕。

    “是简·班克斯小姐和迈克尔·班克斯少爷,”棕熊声音粗哑地说,好象有点害怕,“是她的朋友。”

    “啊,是她的朋友,欢迎欢迎。亲爱的,你们请坐。”

    简和迈克尔觉得有点像朝见皇上似的——连看到狮子时也不这样,——好不容易才把眼睛离开它逼人的眼光,在周围找个什么东西坐下。棕熊蹲下来,让他们一人坐一个毛茸茸的膝盖。

    简低声说:“它说话像一位大人物。”

    “它是大人物,是我们世界的大人物,是我们当中最聪明最可怕的王。”棕熊温柔地恭恭敬敬地说。

    眼镜蛇长长地、慢慢地、神秘地微笑着向玛丽阿姨转过脸来。“表妹。”它轻轻地嘶嘶说话。

    “她真是它的表妹吗?”迈克尔悄悄问。

    “是妈妈方面的表妹,”棕熊用爪子捂着嘴悄悄回答,“可你听着,它要送生日礼物了。”

    “表妹,”眼镜蛇再说一遍,“离开上次你的生日碰上月圆,已经很久了,也就是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庆祝了。因此我有时间考虑给你送样什么过生日。我决定,”它停了一下,蛇馆里大家都屏住呼吸,一点声音也没有,“我最好是把我的一张皮送给你。”

    “表哥,真太感谢你了……”

    玛丽阿姨正要说下去,眼镜蛇抬起它的扁头请她停下,“不用谢不用谢,你知道我不时换皮,多一张少一张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。我不是……?”它住了口往四处望望。

    “是森林之王。”所有的蛇异口同声地嘶嘶说,好象这一问一答是大家所知道的一种仪式。

    眼镜蛇点点头。“因此,”它说,“我觉得好的东西,你大概也不会觉得好。这是小极了的礼物,亲爱的玛丽,不过它可以用来做皮带或者鞋子,甚至帽箍什么的……你知道,这些东西经常用得着。”

    它说着开始轻轻左右扭动,简和迈克尔看上去,好象微波在它身上涌起,从它的尾巴一直到头部。忽然它螺旋形地扭了一阵,它的金色外皮躺在地上,它已经出来,换了一身新皮,闪闪发着银光了。

    “等一等!”玛丽阿姨正要弯身去捡那张皮,眼镜蛇说,“让我先在上面写句祝贺的话。”

    它的尾巴顺着脱下的那张皮很快地抖动过去,然后灵巧地把金色的蛇皮弯成一个圈,把头钻进去,好象它是一顶皇冠似的,然后动作优美地用头把它递给玛丽阿姨。

    她鞠着躬接过来。“我简直不知怎么谢你才好……”她刚开口又停住。她显然非常高兴,用手指头把蛇皮摸来摸去,露出非常疼爱的神色。

    “不用谢。”眼镜蛇说,“嘘嘘嘘!”它说着伸长脖子像倾听着什么,“我好像听到大圆圈舞的信号了,不是吗?”

    大家都侧着头听,钟声在响,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越来越近,说着:“大圆圈舞,大圆圈舞!大家到中心广场去跳大圆圈舞。去吧,去吧。准备跳大圆圈舞!”

    “我想得不错,”眼镜蛇微笑着说,“你得走了,亲爱的。它们全等着你到中心广场去。再见,下次生日见。”它像刚才那样直立起来,轻轻地亲亲玛丽阿姨的两颊。“快去!”眼镜蛇说,“我会看好你这两位小朋友的。”

    简和迈克尔觉得棕熊在他们屁股下面移动,于是站起来。他们看见所有的蛇扭着滑着经过他们脚边,急急忙忙离开蛇馆。玛丽阿姨隆重地向眼镜蛇鞠过躬,也不回头看两个孩子一眼,就向动物园当中那块绿色广场跑去。

    “你可以离开我们了。”眼镜蛇对棕熊说。

    棕熊恭敬地鞠了个躬,戴着它那顶帽子,就跑到所有动物围住玛丽阿姨祝贺的地方去。

    “你们跟我去吗?”眼镜蛇客气地问简和迈克尔。也不等他们回答,就在他们之间滑走,动了动头,让他们一边一个。“已经开始了。”它快活地嘶嘶说。

    孩子们听到绿色广场传来喧闹声,猜出它指的是大圆圈舞。等他们走近,只听见动物又唱又叫,接着看见豹、狮子、海狸、骆驼、狗熊、鹤、羚羊和许多其他动物在玛丽阿姨身边围成一个大圆圈。接着这些动物活动起来,唱起森林之歌,在圆圈里跳进跳出。像跳方块舞中大家绕场转圈那样,一面走一面互相倒换爪子和翅膀。

    一个很尖很细的声音高出其他声音:“噢,玛丽呀玛丽,她是我亲爱的,她是我亲爱的!”

  他们看见企鹅摇着短翅膀跳着舞过来,起劲地唱歌。它一见他们,就向眼镜蛇鞠躬大叫:“我接下去了……听见我唱了吗?当然,不够完美。‘亲爱的’跟玛丽不完全押韵。可是马马虎虎!”它跳着走了,把一只翅膀伸给一只豹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看跳舞,眼镜蛇一动不动地躲在他们中间。他们的朋友狮子跳着舞经过,弯身接过一只巴西孔雀的翅膀。简难为情地想用话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。“我想,您哪……” 她刚开口又停下来,觉得很慌,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好。

    “说呀,我的孩子!”眼镜蛇说,“你想什么?”

    “我想……狮子和鸟,老虎和小动物……”

    眼镜蛇帮她说下去:“你想它们是天然的敌人,狮子碰到鸟不会不吃,老虎碰到野兔也这样……对吗?”

    简红着脸点点头。

    “啊,你也许是对的,可能是这样。不过今天过生日,”眼镜蛇说,“今天晚上小的不怕大的,大的保护小的。连我……”它停下来,好象要想得深一些,“在这个日子里,连我碰到北极鹅也一点不想把它当晚饭吃。再说……”它一面说话一面把它可怕的叉状小舌头吞进吐出,“可能吃人家和被人家吃结果都是一样。我的智慧告诉我也许是这样。你要记住,我们森林中的动物,你们城里的人,都是由同样的东西构成的。头顶上的树,脚底下的石头,飞禽走兽,星星——我们都是由同样的东西构成,走向同样的结果。当你再也记不起我的时候也要记住这一点。我的孩子。”

    “树怎么会同石头一样呢?鸟不是我,简也不是老虎。” 迈克尔坚决地说。

    “你以为不是吗?”眼镜蛇嘶嘶地说,“瞧!”它向在他们面前动来动去的一大群动物点点头。

    鸟和兽这时候在玛丽阿姨身边围成一个大圆圈,摇来摇去像钟摆,玛丽阿姨也在摇摆,树木也在轻轻地摇摆,月亮也在天上摇摆,就像船在海上摇摆似的。

    “鸟、兽、石头和星星……我们全都是一体,全都是一体……”眼镜蛇喃喃地说着,把它的脖子轻轻地缩起来,它自己也在孩子们之间摇来晃去。“孩子和蛇,星星和石头全都是一体。”它的嘶嘶声越来越轻,摇晃着的动物的叫声也越来越轻,越来越模糊了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一边听,一边觉得自己也在轻轻摇晃,或者是被摇晃……柔和的月光落在他们脸上。

    “两个都睡着了在做梦。”一个悄悄的声音说。是眼镜蛇的声音,还是照例每晚到儿童室来看看,给他们塞被子的妈妈的声音?

    “很好。”不知是棕熊的粗哑声音,还是爸爸的声音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摇着晃着,说不出来……实在说不出来……

    “昨夜我做了一个怪梦,”简吃早饭把砂糖撒到粥里去的时候说,“我梦见我们在动物园,正好碰到玛丽阿姨过生日,笼子里不关动物却关人,动物都到笼子外面来了……”

    “怎么,那是我的梦啊,我也梦见这些东西。”迈克尔露出十分惊奇的神色说。

    “我们不能两个人梦见同样的东西。” 简说,“你真的梦见了这些东西吗?你记得那狮子鬃毛多蜷曲,海豹要我们……”

    “潜到水里去拿橘子皮吗?”迈克尔说,“我当然记得!还有笼子里那些娃娃,找不到字押韵的企鹅,眼镜蛇……”

    “那根本不可能是梦,”简强调说,“准是真的。如果是真的……”她用古怪的眼光看着玛丽阿姨,她正在煮牛奶。“玛丽阿姨,” 她说,“迈克尔和我能做同样的梦吗?”

    “什么你们的梦你们的梦的!”玛丽阿姨吸吸鼻子说,“请吃你们的粥吧,不吃粥不给你们黄油面包。”

    可简不罢休,她怎么也要知道。“玛丽阿姨,”她死死盯住她说,“你昨夜在动物园吗?”

    玛丽阿姨张大了嘴。“在动物园?我在动物园……夜里?我?一个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人……”

    “可你在动物园?”简坚持着问。

    “当然不在……亏你想得出!”玛丽阿姨说,“谢谢你们,把粥吃下去,别胡说八道了。”

    简斟了牛奶。“那一准是个梦,”她说,“到底是个梦。”

    可迈克尔张大了嘴看着玛丽阿姨,她这会儿在烤面包。“姐姐,”他尖声悄悄地说,“姐姐,你看!”他指了指,于是简也看到了他在看的东西。玛丽阿姨腰间束着一根皮带,金蛇皮做的,上面用弯弯曲曲的字写着:“动物园敬赠。”

 

 

第十一章    买东西过圣诞节

 

 

  “我闻到雪的味道了。”下公共汽车的时候简说。

  “我闻到圣诞树的味道了。”迈克尔说。

  “我闻到鱼的味道了。”玛丽阿姨说。

  可再没时间闻别的东西的味道,因为公共汽车就停在天下最大的百货公司门口,他们要进去买东西过圣诞节。

  “我们先看看橱窗好吗?”迈克尔起劲地独脚跳着问。

  “随你便。”玛丽阿姨用惊人的温柔口气说。

    简和迈克尔其实也不怎么惊奇,因为他们知道,玛丽阿姨最爱看商店橱窗。他们还知道,他们在玻璃橱窗里看玩具、书本、冬青树枝和梅子蛋糕,可玛丽阿姨只管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

  “瞧飞机!”迈克尔看见一个橱窗里玩具飞机在一根铁丝上来回飞,马上说。

    “瞧这儿,”简说,“一个摇篮里有两个黑洋娃娃……你看是巧克力的还是瓷的?”

  “瞧你多美!”玛丽对她自己说,特别是看到她的毛皮口新手套有多漂亮。这种手套她还是第一次戴,她在橱窗上对它们真是百看不厌。看过手套她又看她整个人——大衣、帽子、围巾和鞋子,包括她本人在内,——她觉得从未见过有人这么漂亮的。可是她知道冬天日短,吃茶点的时间他们必须赶回家。因此她只好叹口气,转身离开她漂亮的影子。

  “咱们得进去了。”她说,结果在缝纫用品柜台呆了半天,花了很大的劲挑选了一个黑线团,使简和迈克尔大为扫兴。

  “玩具部在那边。”迈克尔提醒她。

  “谢谢你,我知道。别指指点点的。”她说着付钱,慢得叫人生气。

  可最后他们到了圣诞老人身边,她费劲地帮他们挑选礼物。

  “这给爸爸正好,”迈克尔挑了一辆有特别信号灯的发条火车,“他上班我代他保管。”

  “我想给妈妈买这个,”简说着推推一辆玩具童车,她断定妈妈一直就想要这个,“她有时候会借给我推推。”

  接着迈克尔给双胞胎一人挑了一盒发夹,给妈妈挑了一套梳妆用具,给罗伯逊·艾挑了一只开发条的甲虫,给埃伦挑了一副眼镜(埃伦的眼睛可是没有一丁点儿毛病),给布里尔太太挑了副鞋带(尽管布里尔太太一直穿拖鞋)。

  简考虑了一下,最后决定白色的衬衫假前胸正是爸爸要的,还给双胞胎买了一本《鲁滨逊漂流记》,让他们将来大了再看。

  “在他们长大以前我可以自己看,”她说,“他们一定肯借给我的。”

  接着玛丽阿姨跟圣诞老人为一块肥皂争了半天。

  “为什么不买救生圈牌呢?”圣诞老人想给她帮点忙,着急地看着玛丽阿姨,因为她相当急。

  “我要维诺利亚牌。”她高傲地说了一声,就买了一块。

  “天哪,”她摸着右手手套上的毛说,“我半点也不想喝茶!”

  “那你可以有四分之一点想吧?”迈克尔问。

  “我可没叫你开玩笑。”玛丽阿姨说,迈克尔一听她的口气,觉得她说的话不是开玩笑。

  “可是该回家了。”

  哎呀!她终于说出了他们希望她不要说的这句话。玛丽阿姨老这样。

  “再过五分钟吧。”简求她。

  “就过五分钟吧,玛丽阿姨!你戴上新手套多好看哪。”迈克尔狡猾地说。玛丽阿姨虽然喜欢这句话,可不上当。

  “不行。”她说完立刻把嘴闭上,大踏步向门口走。

  “噢,天哪!”迈克尔自言自语地说,提着他几包沉沉的东西,一摇一晃地跟着她,“她哪怕说一回‘好’也好!”

  可是玛丽阿姨只管急急忙忙向前走,他们只好跟着。圣诞老人在他们后面挥手,圣诞树上的仙后和所有玩偶都很难过却又在微笑着说:“哪位把我们带去吧!”飞机也一个劲晃动着它们的翅膀,用小鸟般的声音说:“让我飞吧!啊,一定请让我飞吧!”

  简和迈克尔不去听这些热闹的声音,只觉得在玩具部里时间不知怎么过得特别快。

  他们刚到门口,怪事情发生了。

  他们正要转那扇旋转玻璃门出去时,看见门外一个女孩的身影闪烁着跑过来。“瞧!”简和迈克尔异口同声说。

  “我的天,多奇怪呀!”玛丽阿姨叫着停下来。

  实在奇怪,因为那女孩简直不穿衣服,身上只轻飘飘地围着一缕蓝纱,好象是从天上扯下来围在她的光身子上。

  她显然不大懂旋转门,在门里转了又转,门推得越转越快,她也就团团转个不休,哈哈大笑。接着她一下子溜了出来,跳到了店里。

  她用脚尖站着,把头转来转去像找什么人,她猛看到半隐在大圣诞树后面的简、迈克尔和玛丽阿姨,顿时十分高兴,欢天喜地地跑过来。

  “啊,你们在这儿!谢谢你们等我。我怕我来晚了一点。”那孩子向简和迈克尔张开她发亮的胳膊说。

  “恩,”她歪着头,“看见我高兴吧?说高兴啊,说高兴啊!”

  “高兴。”简微笑着说,因为见到这样爽朗快活的人,她觉得没有人能不高兴的。“可你是谁?”她好奇地问。

  “我是谁?我叫什么?你们不认识我?噢,当然当然……”那女孩看去非常惊讶,还有点失望。她忽然向玛丽阿姨转过脸去,指着她。“她认识我。你不认识我吗?我断定你认识我!”

  玛丽阿姨露出一脸古怪的神色。简和迈克尔看到她的眼睛闪着蓝色的火焰,好象女孩的蓝色披纱和她的光辉映在上面。

  “你的名字……你的名字……”玛丽阿姨很轻地说,“第一个字是玛吗?”

    那孩子高兴得用一只脚跳了起来。“当然是的,你都知道。玛——雅。我叫玛雅。”她向简和迈克尔转过身来,“现在你们认识我了,对吗?我是七姊妹星团里的老二。老大是埃莱克特罗,她不能来,因为她要照顾梅罗佩。梅罗佩是个吃奶娃娃,她最小。中间五个也都是小姑娘。因为没男孩子,我们的妈妈起先很失望,可现在她不在乎了。”

  那女孩跳了几步,又用她兴奋的小嗓子说起来:“噢,简!噢,迈克尔!我常常从天上看着你们,现在我真的跟你们说话了。你们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。迈克尔怕梳头,简有一只鸟蛋放在壁炉上的果酱瓶里。你们的爸爸头顶开始秃了。我喜欢他。是他第一个介绍我们的,记得吗?去年夏天有一个傍晚他说:‘瞧,那是七姊妹星团。七颗星星在一起,是天上最小的星星。有一颗你们看不见。’这颗星星他当然是指梅罗佩。她太小了,不能通宵在那里。她是个吃奶娃娃,很早就得上床睡觉。我们在天上,有人叫我们七姐妹,有时又叫我们七鸽子,猎户座却叫我们‘你们这些小姑娘’,还带我们去打猎。”

  “可你上这儿来干什么?”迈克尔还是觉得奇怪,问她。

  玛雅哈哈笑:“问玛丽阿姨吧,我断定她知道。”

  “告诉我们吧,玛丽阿姨。”简说。

  “好,”玛丽阿姨很快地说,“依我想,这世界上不光是你们两个要买东西过圣诞节……”

  “一点不错,”玛雅高兴地尖声说,“她说得对。我来给大伙买玩具。你知道,我们不能常下来,因为我们忙着在那里制造和贮存春雨。这是七姊妹星团的特别任务。我们总算贮存了不少,因此我能下来了。运气不错,对吗?”她兴高采烈地抱着自己的肩头,“好了,来吧。我不能多耽搁。你们得回去帮我挑。”

  她在他们周围跳着,一会儿跳到这个身边,一会儿跳到那个身边,把他们带回玩具部。

  他们一路走,一大群顾客站在那里看着,惊讶得连包包都掉了。

  “她太冷了。她爹妈怎么搞的!”妈妈们说,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变的很温柔。

    “我说,”这回说话的是爸爸们,“这是不允许的。得给《泰晤士报》写封信。” 他们的声音特别气愤。

  公司里的纠察们也很古怪,他们走过,这些纠察就像就到王后似的向玛雅鞠躬。可是简、迈克尔、玛丽阿姨和玛雅都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忙着在想他们这个奇遇。

  “到了!”玛雅跳进玩具部说,“我们挑些什么呢?”

  售货员看见他们吃了一惊,马上很有礼貌地鞠躬。

  “我要给每一个姊妹一样东西,一共六个。请你帮我挑选吧。”玛雅对他微笑着说。

  “当然,小姐。”售货员马上答应。

  “第一是我的大姐,”玛雅说,“她爱做家务。那个小炉子,还有那些银煎锅怎么样?对了。还有那把条纹扫帚。宇宙尘讨厌极了。有这把扫帚扫掉它们,她会高兴的。”

    售货员用花纸把这些东西包起来。

  “现在给苔盖特挑。她爱跳。简,你看给她一副跳绳用的绳子是不是正合适?请你小心捆牢好吗?”她对售货员说,“我得走远路。”

  她片刻不停,像水银似的在玩具之间飘来飘去,好象依然是在天空中闪动。她不断到玛丽阿姨、简和迈克尔身边来征求意见,他们眼睛离不开她。

  “轮到阿尔基奥妮了。她很难办。她老安安静静地想心事,从来不想要什么。玛丽阿姨,给她挑本书怎么样?这是什么家庭?《瑞士家庭鲁滨逊》?我想她会喜欢读的。她不读可以看插图。请包起来!”

  她把书交给售货员。

  “我知道凯莱诺要什么,”她说下去,“一个铁环。她白天可以在天上滚铁环,夜里可以让它环着她转。她会爱那有红有蓝的一个。”

    售货员又鞠了个躬,把铁环包起来。

    “现在只剩下两个小的了。迈克尔,你说给斯苔罗佩什么?”

  “一个陀螺怎么样?”迈克尔经过认真考虑,回答说。

  “一个嗡嗡响的陀螺?这主意多好啊!她会爱看它在天空下面团团转嗡嗡唱的。那么婴儿梅罗佩,你说给她什么呢,简?”

  “给约翰和巴巴拉的是橡皮鸭子!”简害羞地说。

  玛雅一声欢呼,抱住自己的肩头。“噢,简,你多聪明啊!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。请给梅罗佩一只橡皮鸭子,那只蓝色的,有一双黄眼睛的。”

  售货员把一包包东西捆好,玛雅在他身边转,把包皮纸摸摸,把绳子拉拉,看是不是捆牢了。

  “很好,”她说,“我可一样也不能丢掉。”

  迈克尔从第一眼见到她起就盯住她,转身跟玛丽阿姨大声咬耳朵:“可她没带钱包。这些玩具是谁给她付钱呢?”

  “不关你的事,”玛丽阿姨厉声地说,“再说咬耳朵也没礼貌。”她说着急忙摸自己的口袋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玛雅惊奇地瞪圆眼睛问,“付钱?不要付钱的。不要付钱吧,对吗?”她转脸用闪亮的眼睛看着售货员。

  “根本不用付,小姐。”他说着把那一大包东西放到她怀里,又鞠了个躬。

    “我也这么想。瞧,”她转脸对迈克尔说,“圣诞节礼物就得送,对吗?再说我能付什么呢?天上不用钱。”她笑着说。

  “现在咱们得走了,”她挽住迈克尔的胳膊往下说,“咱们全得回家。已经很晚了,我听见你妈妈告诉你们吃茶点时间得回家。再说我也得回去了。来吧。”她把迈克尔、简、玛丽阿姨带过铺子,到了旋转门那儿。

  出了门,简忽然说:“可她自己没礼物呀。她给她姊妹都挑了东西,可没给自己挑。玛雅没圣诞礼物呀。”

  她赶紧在自己带的那些包包里找,看哪一包可以给玛雅。

  玛丽阿姨很快地向她身边的橱窗看了一眼。她看见了自己闪耀的影子,非常漂亮,非常有趣,她的帽子笔挺,大衣贴身,新手套使她美上加美。

  “你别忙。”她用她最干脆的声音对简说。说时迟那时快,她脱下新手套,在玛雅一只手上塞进一只。

  “给你!”她声音粗哑地说,“今天很冷。戴上它你会高兴的!”

  玛雅看着手套,太大了,戴在手上几乎空荡荡的。她不说话,靠近玛丽阿姨,把空着的一条胳膊抱住玛丽阿姨的脖子,亲亲她。她们对看了好一阵,像心领神会地微笑。接着玛丽转身轻轻摸摸简和迈克尔的脸颊。他们在拐弯地方的风口里围成一圈,互相看了好大一会儿,兴高采烈的。

  “我太高兴了,”玛丽打破寂静,轻轻说,“别忘了我,不会忘记吧?”他们摇摇头。

  “再见。”玛雅说。

  “再见。”其他几个人说,虽然他们最不想说这话。

  接着玛雅踮起脚尖,举起双手,向上一跳。她在空气中往上一步一步走去,越走越高,好象有看不见的楼梯通上灰色的天空。她一路走一路回头向他们招手,他们三个也向她招手。

  “出什么事啦?”附近有人说。

  “这是不可能的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
  “荒唐!”第三个人说道。可似乎一大群人已经围起来,他们可以为玛雅上天回家这件奇怪事情作证。

  一位警察推开人群,用警棍叫大家让开。

  “喂喂,什么事?出事了怎么的?”

  他抬起头,跟着大家往天上看。

  “喂!”他向玛雅挥着拳头生气地叫,“下来!你在上面干什么?妨碍交通。下来!公共场所不许这样。这不合规矩!”

  人们听见远远传来玛雅的笑声,看见一样发亮的东西在她的胳膊下面一晃一晃。那是跳绳的绳子。那个包到底散开了。

  再过一会儿,他们看见她跳着上空中阶梯,接着一团云彩遮住了她。不过他们知道她在云彩后面,因为浓黑的云边闪着光。

  “哎呀,我真受不了!”警察抬头看着说,拼命抓住帽子底下的头。

  “活该!”玛丽阿姨说,她的声音是那么凶,谁都会以为她真的在声警察的气。可简和迈克尔听了并不这么想。因为他们看见玛丽阿姨眼睛里有一样东西,如果这不是玛丽阿姨而是别人,就可以把它叫做眼泪……

  “这件事会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吗?”他们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以后,迈克尔说。

  “也许会,”妈妈说,“什么离奇而可爱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想出来,我的宝贝。”

  “可玛丽阿姨的手套呢?”简说,“我们看见她把手套给玛雅了。她现在没有了手套。因此这件事一定是真的!”

  “什么,玛丽·波平斯!”妈妈叫起来。“你最好的毛皮口手套!你把它送人了!”

  玛丽阿姨吸吸鼻子。“手套是我的,我爱把它怎样就怎样!”她高傲地说。

  她理好她的帽子,上厨房准备她的茶去了……

 

第十二章    西风

 

 

  这是春季里的第一天。

  简和迈克尔马上就知道这件事,因为他们听见爸爸一面洗澡一面唱歌,一年里只有这一天他是这样做的。他们一直记得这一天早晨。第一,这是第一次让他们下楼吃早饭;第二,爸爸丢了他的黑皮包。因此,这天一开头就有两件少有的事。

    “我的皮包哪儿去了?”爸爸大叫着,在门厅里团团转。其他人也都跟着团团转——埃伦、布里尔太太和孩子们。就连罗伯逊·艾也特别卖力,转了两圈。最后爸爸在自己的书房里找到了皮包,举着它跑进门厅。“我说,” 他像牧师布道似的说话,“我的皮包一直是放在一个地方的。放在这儿雨伞架上。是谁把它放到书房里去了?”他咆哮如雷。

    “是你自己,亲爱的,你昨天晚上从皮包里拿出所得税单子。”妈妈说。

    爸爸难过地看了她一眼,使她恨不得圆滑点,说是她自己放在书房里的。

    “哦哦!”他用力擤着鼻子说,从衣钩上拿下大衣,到前门去了。

  “哈哈,”他比较高兴地说,“郁金香含苞待放了!”他走进花园,闻闻空气。“恩,我想是刮西风。”他朝那边布姆海军上将的房子看,那儿的望远镜风标在旋转。“我想得不错,”他说,“刮西风了,风和日丽,我不用带大衣了。”他说着拿起他的皮包和铜盆帽,赶紧上班去了。

  “你听见爸爸的话吗?”迈克尔抓住简的胳膊。

  简点点头,“刮西风了。”她慢慢地说。

  他们两人都没再说什么,可都有一份不得没有才好的心事。

  不过他们很快就把心事忘掉,因为样样都是老样子,春天的阳光把房子照得那么漂亮,没人再想到它需要油漆和糊上新壁纸。相反,他们全认为这是樱桃胡同里最好得一座房子。可是一吃过中饭就开始来麻烦了。

  简下楼到花园去跟罗伯逊·艾一起掘地。她刚撒下一行红萝卜种,就听见楼上儿童室一阵混乱,接下来是急急忙忙下楼得脚步声。迈克尔转眼出现了,满脸通红,大声喘气。“瞧,姐姐,瞧!”他伸出他得手叫道。手上室玛丽阿姨那个指南针,针盘上得指针随着他得手发抖在乱转。“指南针?”简说了一声,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。

  迈克尔忽然大哭,“她给了我这个,”他哭着说,“她说它现在归我了。噢噢,一定要出事了!要出什么事呢?她过去从来没给过我东西。”

    “也许只是好心。”简安慰他,可她的内心跟迈克尔一样乱。她很清楚,玛丽阿姨从不浪费时间发善心。再说也针奇怪,那天下午玛丽阿姨没说过一句生气的话。说实在的,她很难得说一句话。她好象再埋头想心事,问她什么,她都用离得老远似得声音回答。

    最后迈克尔再也忍不住了,“噢,发脾气吧,玛丽阿姨!重新发脾气吧!这样不像你。噢,我急死了。”

    的确,一像道樱桃树胡同17号要发生事情——他说不准事什么事情——他的心就沉了。

    “烦恼,烦恼,自找烦恼!”玛丽阿姨生气地反驳他,用的是她一向的声音。迈克尔马上觉得舒服一点。

  “说不定只是一种感觉,”他对简说,“说不定一切正常,我不过是想象……你不这样想吗,简?”

    “也许是吧。”简慢腾腾地说。可她正拼命地想,她的心都收紧了。

  靠近傍晚,风大起来了,一阵一阵地吹着房子。它呼呼地往烟囱里吹,吹进窗子下面的缝缝,把儿童室角落的地毯边也掀了起来。玛丽阿姨让他们吃了晚饭,把东西收拾干净,整整齐齐地叠好。接着她打扫儿童室,把茶壶放在炉子铁架上。“好了!”她说着把房间看了一转,看是不是样样都安排好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接着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迈克尔头上,另一只手放在简的肩膀上。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把鞋子拿下去请罗伯逊·艾擦擦。请你们乖乖地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 她出去了,轻轻关上房门。她一走,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必须跑出去跟着她,可是好象有样东西阻止他们。他们安静地留下,胳膊肘撑着桌子等她回来,都不说什么,想让对方放心。

    “我们多傻呀,”简终于说,“样样好好的。”可是她知道,她说这话与其说相信它是真的,不如说是安慰迈克尔。

    壁炉上的钟很大声地滴答滴答响。炉火闪来闪去,噼噼啪啪,慢慢地要灭了。他们仍旧坐在桌子旁边等待。最后迈克尔不放心地说:“她去很久了,不是吗?”

  风在房子周围呼啸,像是回答他的话。钟继续单调地滴答滴答响。

  前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,打破了静寂。

  “迈克尔!”简心一惊,说道。

  “姐姐!”迈克尔回答一声,脸急得发青。

  他们倾听着,接着他们赶快跑到窗口往外看。

  下面,就在门口,站着玛丽阿姨,穿着她的外衣,戴着她的帽子,一只手拿着她那个毯子制的手提袋,一只手拿着伞。风在她身边猛吹,吹动她的裙子,把她的帽子狠狠地吹到一边。可简和迈可尔觉得她一点不放在心上,因为她微笑着,好象跟风有默契。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,回头看看前门。接着她一下子打开伞(虽然没下雨),撑在头顶上。风狂啸着把伞从下面托起向上推,像是要从玛丽阿姨的手里把它吹走。可她紧握住伞不放,风显然正是要她这样做,每把伞吹起来一点每让玛丽阿姨的脚离开地面。它轻轻地带着她走,她的脚尖仅仅擦着花园的小道。接着风把她吹出院子门,把她吹起来,向胡同丽的樱桃树梢吹去。

    “她走了,简,她走了!” 迈克尔哭着叫。

  “快!”简叫道,“咱们快把双胞胎抱来。他们必须最后看她一眼。”她这时一点不怀疑,迈克尔也一点不怀疑,玛丽阿姨走了,因为风向变了。他们一人抱起双胞胎的一个,冲道窗前。

  玛丽阿姨这时候到了半空了,飞过樱桃树,飞过屋顶,一只手握紧伞,一只手提着她那个毯子制的手提袋。双胞胎开始轻轻地哭。

  简和迈克尔用闲着的一只手打开窗子,最后一次尝试要留住玛丽阿姨。

  “玛丽阿姨!”他们叫道,“玛丽阿姨,回来吧!”

  可她不是没听见就是存心不理睬。她一个劲地飞呀,飞到云间,最后飘过山头,孩子们除了看见树木在猛烈的西风中弯曲哀鸣以外,什么也看不见了……

    “她说到做到,她呆到了风向改变。”简说着叹了口气,难过地从窗口回转身来,她把约翰放回那张小床。迈克尔一言不发,可是他把巴巴拉放回小床时,难受地吸着鼻子。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她。”简说。

  忽然他们听见楼梯上的叫声。

  “孩子们,孩子们!”妈妈一面开门一面叫,“孩子们……我真气坏了。玛丽阿姨走了……”他们摇摇头,于是妈妈又说:“真叫人受不了。这分钟还在,下一分钟就走了,也不打个招呼,光说一声‘我走了’,她就走了。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荒唐,更随便,更不客气……到底什么事,迈克尔?”她不高兴地住了口,因为迈克尔抓住她的裙子摇她。“什么事啊,孩子?”

    “她说过她会回来吗?”他大叫着说,几乎把他妈妈推倒了,“告诉我……她说过吗?”

    “你可别像个小印第安人似的,迈克尔。”她松开他的手说。

  “我记不得她说什么了,只记得她说要走。她就是要回来我也肯定不要她回来了。让我束手无策,没个人帮忙,也不先打个招呼。”

    “噢,妈妈!”简责怪地说。

  “你真残酷。”迈克尔捏紧拳头说,好象随时准备打架。

  “孩子们!我真为你们害臊!真的!人家对你们妈妈那么坏,你们还要她回来。我真吃惊。”

    简嚎啕大哭。

  “天底下我就要玛丽阿姨!”迈克尔哇哇大哭,扑倒在地。

  “说真的,孩子们,说真的!我不理解你们。我求求你们乖乖的。今儿晚上没人照料你们。我得出去吃饭,埃伦又放了假。我请布里尔太太上来吧。”她说着心神不定地亲亲他们,出去时脑门上有急出来的细细一道皱纹……

    “唉,我真做不出这种事!她就这么走了,丢下你们这些可怜小宝贝不管。”过了一会儿布里尔太太赶来照料他们时说,“那姑娘准有铁石心肠,错不了,要不我就不叫克拉拉·布里尔。而且她的东西一向不给人,哪怕一块花边手帕或者一个扣帽子得别针也好,让人挂念挂念她嘛。请你们起来,迈克尔!”布里尔太太喘着大气说下去,“她那副神气,她那种态度,我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忍受过来的。你衣服上的扣子怎么这样多啊,简!站好,让我给你脱衣服,她走了说不定更好。简,你的睡衣呢……咦,你的枕头下面是什么?……”布里尔太太拿出一个考究的小包。

  “那是什么?给我……把它给我。”简说着兴奋得发抖,很快地从布里尔太太手里接过小包。迈克尔过来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解开绳子,打开棕色纸。布里尔太太不等看包里有什么,就到双胞胎那儿去了。等到最后一张包皮纸落到地上,包里得东西就在简的手上了。

  “是她的画像。”她轻轻地说着,把画挪到眼前看。

  是她的画像!

  一个波浪形的小画框里嵌着玛丽阿姨的画像,下面一行字写着:

    玛丽·波平斯像    伯特绘

    “就是那个卖火柴的人……画的。”迈克尔说着,把它拿过去仔细看。

  简忽然发现画底下有封信。她仔细把信打开。信上写着:

    亲爱的简:迈克尔有了指南针,这幅画就送给你。Aurevoir

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玛丽·波平斯

  她把信大声念出来,念到最后一个字不懂。

  “布里尔太太!”她叫道,“‘Aurevoir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Aurevoir吗,亲爱的?”布里尔太太在隔壁房间叫过来,“它是不是……让我想想看,我对这种外国话不大内行……它是不是‘上帝保佑’啊?不对不对,我弄错了。亲爱的简,我想这是‘再见’。”

    简和迈克尔对看一下,他们的眼睛闪着快乐和理解的光芒,他们知道玛丽小姐的意思。

    迈克尔长长松了一口气,“很好,” 他没把握地说,“她一向说到做到。”他转过身去。

    “迈克尔,你哭了?”简问他。

  他摇摇头,想向她装出笑容。“不,我没哭,”他说,“不过是我的眼睛……”

  她轻轻地把他推到他的床那儿,等他上了床,她把玛丽小姐的画像放到他手里——赶紧放,免得自己后悔。“今天晚上你拿着,好弟弟。”简悄悄说着,像玛丽阿姨一向那样给他塞好被子……

作者:汪清三小 来源: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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